风雪卷着残烬,在已经一片破败的小院里打着旋儿。

    苏璃和小七已经拥着楚歌哭成了泪人,而林红袖却死死地抿着下唇,一言不发。

    少女只是默默地搀着他的胳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楚歌的目光落在林红袖脸上。

    一个念头突兀地闪过——刚才生死一线时,她冲进来时,喊的似乎是……“楚歌”?

    而不是“师父”。

    看着少女眉宇间的担忧与惊惶,楚歌心头微动。

    红袖是又想到了什么吗?

    但此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丹田也在抽痛,实在不是深究这些细节的时候。

    他扯动嘴角,想安慰几句,喉咙里却涌上腥甜,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师父!”

    苏璃哭喊着,小手徒劳地举起,想替他擦去嘴角的血。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的身影挟着凛冽的寒意,骤然出现在残破的院门口。

    是凌英!

    她此时眉眼含煞,周身气息比风雪还要更冷。

    凌英的目光扫过坍塌的屋顶、碎裂的院墙、满地的狼藉,最后定格在楚歌身上——那身新买的毛领大衣此刻已被剑气彻底撕裂,染满血污和黑灰,看上去狼狈不堪。

    但他半跪在地,脊梁却依旧挺直,眼神深处并无半分软弱。

    “不错。”

    凌英的眼光何其老辣。

    只一瞬间,她便几乎能在脑海中复刻出整场战斗的过程。

    因此此刻她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深处,只有毫不掩饰的赞赏。

    区区炼气七层,面对一个经验老到、杀意决绝的炼气巅峰剑修,不仅活了下来,还能将其重创逼退……

    楚歌这份临危不乱的坚韧和越阶而战的狠绝,已经远胜她见过的许多所谓天才!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楚歌身侧,看到了林红袖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庞,还有苏璃身上残留的、与楚歌同源的玄冥寒气波动。

    刚才那道惊鸿一现、带着奇异寒意的剑气来源,也昭然若揭。

    “那些老东西一天天的只会添乱……丹盟那边果然来找你们麻烦了。”

    凌英的声音清冽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人呢?”。

    “跑了。”

    楚歌刚一张嘴,便又轻咳起来:“他伤得绝对也不轻。”

    “他往西去了,凌特使……”

    凌英身形一晃,人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句话在风雪中飘散:“等着。”

    快得连残影都未曾留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风声呼啸中,凌英的身影便再次出现。

    她手中多了一柄狭长的黑色长剑,剑身黯淡无光,却隐隐透着一股未散的凶戾血腥气。

    那是老屠的剑。

    一个合格的剑修,除非身死道消,否则绝不会让自己的佩剑出现在别人手上。

    在炼气期,老屠肯定能算一个合格的剑修。

    所以他现在的下场,不言而喻。

    凌英走到林红袖面前,指尖在那黑色剑刃上轻轻一敲。

    伴随着一声挣扎般的剑鸣,一道微不可查的赤红印记便从剑身中被挤压出来。

    凌英只是轻轻一拂,那印记便如同被抹去的污痕,瞬间消散。

    剑身微震,再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旋即便彻底安静下来,连带着那股凶戾之气也淡去不少。

    “拿去。”

    凌英不容拒绝地将这柄剑递向林红袖:“你方才那道剑气,已是神形兼备。”

    “已经配得上一把自己的剑了。”

    “他修为手段虽然垃圾,但这把剑倒是不错,也省得我再去替你寻觅。”

    “惊鸿剑诀可不是什么大路货,炼气篇就有用神识绑定本命飞剑的法门。”

    凌英露出一个极为难得的笑容,话语中透露出一丝鼓励:“你身具庚金剑骨,神识格外强横。下次运功时,就可以尝试一下。”

    “即便失败了,也不会有什么损伤。”

    林红袖愣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柄曾经凶威赫赫的剑此时在面对她时,完全没有一点往日的威风。

    甚至有点……乖巧?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来。

    指尖刚刚触到冰冷的剑柄,沉甸甸的分量和难以言喻的锐利感瞬间传来。

    这柄剑瞬间就成为了她右臂的延伸,无比自然。

    就好像,她的右手天生就是为了握剑而生。

    “多谢凌特使。”

    林红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还是将剑柄握得更紧。

    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竟奇异地压下了她心中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意。

    似乎只要有剑在手,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不愧是天生剑修……

    凌英看在眼中,惜才之心更盛。

    她的目光流转,又望向一旁满眼关切的楚歌。

    之前只担心红袖留在楚歌的身边会被耽误,但是今日这一战下来,似乎这个师父完全有教导她的资格。

    也不知这样的人才,为何会被埋没在棚户区……

    凌英并未在这些事上多言,只道:“我方才被支开,是正气盟中有人与丹盟钱通有旧,想强行拖延时间。”

    她的语气看似淡漠,却已透露出一股杀机:“蛀虫哪里都会有,唯独正气盟里有,我看着就格外讨厌。”

    “正气盟的规矩,不是也不该是所谓的人情能左右的。”

    话音未落,她手中已多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着古朴剑纹的令牌,在风雪中散发着威严的灵光。

    “你们在此等候即可。”

    “实在想看热闹的话,跟过来也行。”

    凌英丢下这句话,身影再次化作一道白虹,挟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直扑那灯火通明的丹盟分部。

    分部内,钱通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地毯上来回踱步。

    “老屠怎么还没回来?”

    他掏出方巾,却怎么也擦不尽脸上的汗:“区区一个炼气七层,怎么要耽误这么久?”

    “那姓凌的多半已经抽身了,再不解决掉那楚癫子,我们会有大麻烦的!”

    一旁的陈平微微低头,沉默不语。

    那双往日里灵动的眸子此刻分外沉静,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老屠依旧不见半点踪影。

    钱通心头不祥的预感愈来愈重,像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不行,我们不能等他了。”

    钱通猛一拍桌子,震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我们要走,现在就要走!”

    “走?”

    “你们要走哪儿去?!”

    轻蔑的女声响起,一股冰冷刺骨的灵压如同山岳般轰然降临!

    “轰隆!”

    分部那扇坚固的大门连同门框,都被沛然莫御的剑气直接绞成了漫天木屑。

    门外的风雪狂卷而入。

    可最寒冷的远远不是风雪,是如同索命修罗般出现在门口的那个素白身影。

    “凌、凌特使!”

    钱通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惊骇欲绝,“您这是何意?擅闯我丹盟……”

    “钱通,陈平。”

    凌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她冰冷的目光像是沉重的镣铐,锁得场中两人难以呼吸,“正气盟特使凌英,执正气令,将尔等缉拿归案!”

    “你……你敢!”

    钱通色厉内荏地怒吼,肥胖的身躯因恐惧和暴怒而疯狂颤抖。

    他一身炼气后期的灵力下意识爆发出来,试图抵抗那恐怖的灵压,“我乃丹盟管事!你凭什……”

    “聒噪。”

    凌英甚至没拔剑。

    她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钱通遥遥一点。

    并指,如剑。

    “噗——!”

    钱通周身爆发的灵力如同脆弱的泡沫般,瞬间湮灭。

    他整个人都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身子猛地弓起。

    钱通口中鲜血狂喷,肥胖的身躯炮弹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面的墙壁上。

    墙壁轰然开裂,他嵌在裂缝里,双眼翻白,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连对局都算不上,只是绝对的碾压。

    一旁的陈平早已面无人色,在凌英目光扫来的瞬间,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他双手高高举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特使饶命……饶命啊!”

    “我认罪,我全招!我愿作证!”

    “钱通……钱通他才是主谋啊,所有事都是他指使的!”

    陈平的那对眼珠子又开始灵活地滚动起来:“对了,账目……我有他做假账、克扣药材款的证据!”

    “还有他指使疤脸刘、雇佣老屠刺杀楚丹师的证据,我都偷偷藏了痕迹!”

    “你他妈……&*¥℅!”

    倒伏在地的钱通见他这幅样子,怒急攻心地吐出一口鲜血,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而陈平依旧竹筒倒豆子般往外吐着底、拼命地撇清自己,像是在表演某种行为艺术。

    凌英冷漠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她手中正气令光芒一闪,便有无形的禁锢之力落下,将二人牢牢锁在原地。

    “带走。”

    凌英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正气盟随行的执法修士很快赶到,将二人押走。

    凌英则立于狼藉的大厅中央,冰冷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丹盟其余人等。

    她并未多言,只是将连日来收集的证据——李大脚、赵铁山等众多受害者的泣血证词、丹盟低劣倾销的药物、绝不合理的店租与药价、以及老屠临死前的供词,都一一摆出。

    以及陈平刚刚主动交出的一大串账目残片。

    铁证如山!

    “钱通、陈平等人利用丹盟权势,长期克扣底层药农、矿工工钱,虚报账目、中饱私囊;恶意操控棚户区丹药市场,以卑劣手段打压、掠夺散修丹师;更指使泼皮无赖行凶勒索,甚至发展到指派专人刺杀楚歌,妄图杀人灭口……罪行罄竹难书。”

    棚户区压抑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被凌英清冷的声音彻底点燃。

    丹盟棚户区分部的牌匾在无数愤怒的目光和唾骂声中,被正气盟的执法修士一剑斩落,砸在地上,碎裂成块。

    风雪似乎小了些,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楚歌在徒弟们的搀扶下赶来,听着风中传来的、属于棚户区人们压抑多年的、终于得以宣泄的呼喊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他低头看了看紧挨着自己的三个小脑袋,疲惫不堪的脸上终于缓缓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这些日子里压在头顶的那块巨石,终于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