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风也歇了。

    白日里喧嚣的街巷变得死气沉沉。

    老屠的身影如同一节被风干的木桩,缓慢地在墙角的阴影中蠕动着。

    地面上未化的薄雪被冻成了冰壳,踩上去有些滑腻。

    老屠不悦地皱起眉头。

    他虽然喜欢潜伏在暗处杀人,却很不喜欢这样几乎一点光亮也无的夜晚。

    太暗的时候,目标反而会生出警惕。

    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失手,都是在这种天气。

    而今天……

    老屠摇了摇头,继续走向楚家小院。

    那狭长漆黑的剑负在他背上,也与夜色融成了一体。

    唯独剑鞘处,会偶尔泄出一点赤红的光晕。

    就在他即将到达楚家门口那个小巷子时,巷口却无声地多了一道身影。

    和恨不得完全隐入黑暗中的他不同,对方穿着一身极为显眼的白色。

    来人站在那里,如同从虚空中凝结出的一道绝壁,堵死了他所有去路。

    她的面容被笼罩在阴影下,辨不清神色,唯有一双寒潭般的眼眸分外明亮。

    老屠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野兽。

    他没有感受到一点杀气。

    可这才是令他害怕的地方。

    没有一点杀意与杀气,可自己却依然完全动弹不得。

    就好像是野兽迎面遇到了自己的天敌,哪怕知道对方已经饱腹、当下对自己没有任何食欲,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恐惧。

    这是源自生物本能的自保机制。

    对方比自己强,而且……

    很明显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老屠不知道对方为何要堵住自己的去路,也生不出一点不忿来。

    他只是紧紧地攥着拳头,几乎要将掌心划破。

    那身负紫纹古剑的女人动了。

    对方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左手抬起,随意轻巧地搭在了身后的剑柄末端,稍稍往外一拔。

    “锵啷”一声,像是踏断了一根枯枝。

    剑身仅仅露出了一寸。

    那非金非玉的刃面亮过即暗,没有剑气纵横,也没有啸音破空。

    但就在那抹深紫光芒乍起的瞬间,巷子两边残破斑驳的墙皮都无声无息地簌簌龟裂开来,出现千百道的细纹。

    老屠全身的汗毛猝然倒竖!

    他的喉头下意识地挤压、滚动,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吸。

    自己被锁定了。

    被那把尚未完全出鞘的剑彻底锁定。

    好像有一座剑气构成的大山,牢牢地将他固定在原地。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鼓,全身血液似乎都要冲向头顶。

    那种源于生物本能的预警在他意识里疯狂尖啸:绝不能反抗,也绝不能逃跑!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目光是否真正落在了自己身上,但多年磨砺出的直觉告诉他,只要自己再有一丝异动,下一瞬被彻底剖开的,只会是自己!

    额角一滴冷汗滑落,“哒”地砸在脚下冻硬的冰壳上。

    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响得惊心动魄。

    老屠僵立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

    时间像凝固住了,每一次心跳都被无限拉长。

    冰冷的汗水几乎淌遍了背脊,他亦已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一息,也许长达百年。

    那拦路的白影终于动了。

    她没有再看老屠这截枯木一眼,只是无声无息地、如同融进了夜雾一样,就那么从原处消失了。

    “老实点,别动他们。”

    无形的剑山瞬间消失,封锁的天地重新敞开。

    老屠猛地后退一步,几乎脱力,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砖墙上才稳住身形。

    粗重紊乱的呼吸再也无法抑制,在冰寒的夜风中喷成团团白雾。

    他抬起头,望向楚家小院黑黢黢的轮廓,最后落在那处白影消失处,眼底无法克制地翻起惊涛骇浪。

    “正气盟……凌英!”

    虽然不知为何,但对方显然在保护楚歌一家。

    除此之外,又有一个念头令他通体发凉——

    对方此次前来,根本就是为了针对丹盟!

    与此同时,一丝微弱却异常锐利的庚金之气从楚家小院深处溢散出来。

    林红袖盘膝和衣,坐在炕上冰冷的草席边。

    她脑子里全是楚歌讲的那个故事,实在是睡不着,索性将自家师父“顺应天时”的那一套说辞抛到脑后,爬起来修炼。

    白日里新添的那件海棠红被她整齐地叠好,放在身侧。

    林红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却丝毫不惧寒意,脊背挺得笔直如枪。

    她双目紧闭,眉心却微微蹙起一道折痕,似乎在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

    是凌英的那抹剑意。

    她虽然不知道这剑意来自何方、出自何人,林红袖却有种莫名的熟悉。

    这剑意的主人,显然有着极高的剑道修为。

    这剑意展露出的锋锐、精准,令人叹为观止。

    而自己的剑道就应该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一种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共鸣”,炸起在她的意识深处。

    庚金剑骨在体内无声嗡鸣,久旱逢甘的渴求喷薄勃发,驱使着沉睡于识海的《惊鸿剑诀》光芒大放!

    那些玄奥的文字如同活了过来,旋转飞舞,丝丝缕缕的锋锐流光破出,投影在识海中。

    林红袖身躯猛地一震,只觉得四肢百骸间流淌的灵力骤然失控。

    如同无数条原本随意奔淌的小溪,突然被某种绝强的意志硬生生收束,向着脊骨中心奔涌汇聚!

    温吞的灵力在汇聚的过程中被无形的锋刃不断切削、挤压、淬炼……变得锐利、森寒!

    “铮——”

    一声极其细微的剑吟在她体内深处震响。

    原本潜藏在脊柱中心的那根庚金剑骨彻底醒转,大放光明!

    磅礴的金灵之力被这新生的凌厉剑气引动,如同江河决堤,骤然狂涌过来!

    体内奔流的剑气得了这沛然浩大的本源注入,瞬间凝实千百倍,从发丝般的锐气骤然凝练作一道可斩神魂的寒光!

    “呃!”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边剧痛直冲头顶,林红袖紧闭的口中溢出一丝压抑的闷哼。

    她猛地张开双眼,瞳孔深处爆射出两道一闪即逝的凌厉金芒,如同划破乌云的闪电!

    本能般地,她伸出右手。

    食中二指下意识地并拢作剑状,指向对面冰冷的土墙。

    一缕比针尖更细的、近乎无形的金气自指尖骤然透体激射而出。

    “嗡!”

    土墙被无声穿过,留下一个圆润光滑、散发着微弱温热的、针孔大小的孔洞。

    孔壁光滑无比,如同被反复打磨的冰晶,没有一丝多余的碎屑。

    指尖那股凌厉的气息如同有实质般吞吐了一下,倏然收敛。

    林红袖怔怔地看着自己并拢的指尖,又看向土墙上那微不可察的孔洞。

    一股难以遏制的、巨大的疲惫,以及一种终于找到了道路的、难以言喻的踏实感在胸中交织。

    她的惊鸿剑气……入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