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塞伦盖蒂,马拉河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暗沉的褐色,远处,一群角马正在渡河。它们的蹄声沉闷如鼓点,混杂着湍流河水的咆哮和远处狮子的低吼。这是生命原始的野性之声!
生生不息,也步步惊心!
一只落单的角马正在和死神赛跑,河底蛰伏多时的鳄鱼此时正在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晚餐,而后腿已被鳄鱼钳制的角马已被消耗得精疲力尽,就这样一点一点被拖入了河底,河面上瞬间翻涌出现的红褐色,宣告了它生命的结束。
“跑了这么远,渡了河,以为安全了。上了岸,还有狮子在等。但明年它们还是会回来。年复一年。”方槿突然开口,她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徐懿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最后一批角马爬上岸,融进草原,才缓缓道:“只有生和死才是真的。”
时间停顿了几秒。
“像不像一出被打碎的戏。百万个演员,演着同一出戏。”徐懿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
被打碎?听到自己的这位忘年小友如此点评,方槿点了点头,回头望去,看到徐懿的目光还落在河面上那抹已经散开的红褐色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演员。”方槿顿了顿,似乎习惯了徐懿的寡言,“男演员。他叫许鹤。不知道你之前有没有关注过?”
她的大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动作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
“略有耳闻。”
“这位男演员的气质很特别,他其实更需要一部将他完全打碎的戏。”方槿的眼神之中充满了火热,“他是目前年轻男演员中少有的能将破碎感和倔强感融合在一体的演员。”
“破碎感其实并不好把握,多则阴柔,少则寡淡。”
“有机会我还真想和这位男演员合作一把。”
看似随意的几句话,却留在了某人的心中。
“你这次来坦桑尼亚,应该不单单只是为了看我吧!”方槿调侃的笑意,似是为了冲淡徐懿此时身上集聚的低气压,她能感觉到徐懿此行兴致不高,这位已经戴上储君王冠的年轻继承人也需要一个独自舔舐伤口的封闭空间。
而方槿很庆幸可以被徐懿信任,这是她的荣幸。
三年前发生在塞伦盖蒂大草原的这场对话,此时正在实现。
“许老师,这边请。”
江意澜的亲自督场,让《鹤影孤诏》的导演更换事宜平稳过渡。八面玲珑的人性观察高手既给了陆拾文一个极大的面子,又暗中重申了许鹤对于《鹤影孤诏》的重要性。
片场的一众人等又何尝不清楚这种明面上的撑腰背后暗含的深意,于是,这种微妙的恶意就像风一吹就消散的薄雾一样,从未发生。
在前往剧本研讨会的路上,许鹤的脑海中回放出了陆拾文离场前的那几句话。
“许鹤,恭喜啊!”
许鹤本不欲回应,他微微颔首,只留了句“陆导客气了”,便欲侧身离去。
但陆拾文并不打算就这么简单放过他,脚步一横,他挡住了许鹤的路。
“方槿是拍家国大义的知名大导演,不像我,只会拍点小情小爱,到头来被人说换就换。”陆拾文话中的嘲意更甚,“不过你不一样,你比我有本事多了,大树底下到底还是好乘凉啊!”
对于陆拾文这句指桑骂槐的话,许鹤的语气依旧平静,面容之上不卑不亢,“陆导,我只是个演员。我只知道,如何将角色演好是我的本职,况且,小情小爱和家国大义本就没有高低之分。”
“本职?”陆拾文面上的嗤笑与嘲讽更浓几分,“你跟我谈本职?圈内兢兢业业恪守本职的人多的是,可谁能像你一样,塌房舆论缠身还能全身而退获资本力保?”
“别拿本职搪塞人了!你能安然无恙,从来都不是你的演技给你兜得底,而是有人舍不得沈孤鹤这个角色,你不过是受他庇护,说到底你真应该给这个虚构的人物烧柱高香!”
“大树底下乘凉确实舒服,可哪天这棵树挪走了,今日你所得便会瞬间清零!”
“陆导说的没错,我确实是受沈孤鹤庇护。”许鹤抬眼迎上了这抹嘲讽,“有人怜惜角色,力保项目,这是对作品的敬畏,不是对我的偏袒。”
“资本可以托举机会,但能不能接住、扛住、立住,从来靠的都不是外力。我既然有幸得此机会,那我便会倾我所能演好沈孤鹤。角色成就我,我亦成就角色。”
“而至于来日如何,那都是我自己的修行。树挪不挪根,我控制不了,我只知道我自生根,稳打稳扎。”
这几句话顶得陆拾文面色一僵,本想借着许鹤攀高枝一事奚落于他的打算落空了,反倒还被许鹤将了一军,这如何让陆拾文不气。
但许鹤早已不再纠缠,擦肩而过。
但陆拾文的那句“你不过是受沈孤鹤庇护”的这一句话也确实如一根针刺在了他的心头之上。
“许鹤,我们终于见面了!”
方槿的这句话,让许鹤受宠若惊。他加快了前进的脚步,躬身道:“方导,能有机会跟您合作是我的荣幸。”
“哎呦,大家可都别拘着了,都随意坐吧!”看到会议室内的大家都还一副恭谨的模样,方槿导演大气爽朗的声音将这份初初见面的生疏给打破了。
这是与上一次复拍项目会上完全不一样的氛围,没有算计,只有对作品的敬畏。
“许鹤,约你一次合作不容易啊!”
方槿的话外有话,但是却一点没有阴阳怪气之意,看到许鹤微微诧异的表情,方槿看了看在场的众人,特别是编剧王禹,“王老师,你看你比我运气好,已经跟许鹤合作了这么长时间了。”
编剧王禹此时的笑格外开怀,他摆了摆手道:“槿导,您瞧您这话说的,这许鹤不是现在就在您面前了嘛!”
“好好好,我如愿了,我如愿了。”又是一声飒爽的笑声。
“小许,是这样的,之前我团队递过项目给你前经纪公司,但可能还是机缘不够,大家没合作上。”
方槿的目光真诚而又热烈,这让许鹤顿时愧疚了起来,愧的是这事儿他居然不知道,疚的是居然已经错过了一次和方槿导演合作的机会。
“我...”许鹤慌乱到组织了一下语言,“槿导,真的是不好意思,我本人之前确实没收到过您要跟我合作的...”
“哎呦,没关系,小许,我们都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看!如今咱们不是相聚在了《鹤影孤诏》了!”
话中的其他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经纪公司不经艺人的同意就直接拦截合作项目的事情常有发生,即使是顶流如许鹤,也不能幸免。
“我已经看了之前的部分粗剪片段,王禹老师对你的夸赞那可是说一箩筐都不带停歇的,小许,沈孤鹤有你来演绎也是这个人物的幸运!”
听到方槿如此高的评价,以及编剧王禹点头肯定的表情,许鹤心中翻涌过的热流让他再一次感受了表演于他意义,不为名利,不为流量,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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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看见,以及看见背后的肯定。
“槿导,王老师,您们这...”话语中的分量让许鹤不自觉又站了起身,仿佛只有这样他才对得起这份肯定。
“哎呦,你咋又站起来了,这话还没说上几句,就光顾着罚站了,是吧,王老师!”
方槿幽默而又风趣的三言两语,逗得刚刚平息下来的场子又喧闹了起来,这满室欢语,真是抚慰人心啊!
“小许本身自带的一股气质的发散,让他把沈孤鹤的一个特质把握得特别好!”此时的编剧王禹不再是那个孤言寡语的编剧王禹,他谈起这个由他呕心沥血创作的人物时面上的那种激动,是只有真真正正创作过的人才懂,这是对于作品的珍惜和敬畏。
“怎么说?王老师,我来猜猜你说的这个特质是什么?”方槿接话,她的眼神依旧温暖。
“好,我看看槿导是不是跟我想一块了。”
“破碎感。”
这三个字的出现,点燃了编剧王禹眼中的火花。
“对!实在太对了!还得是槿导啊!”这顶高帽带得真心实意。
而这三个字的出现也让许鹤恍了一下,原来自己能被资本青睐为天选命定的沈孤鹤是因为“破碎感”这三个字。
“沈孤鹤是一个被打碎的人,但是他的破碎感并不是谄媚,而是一种被打碎后依然倔强,依然坚毅的风骨!”
编剧王禹的这句判词,如星星之火点燃了在场创作者心中的火苗。
“对,而小许本身的这种气质完美契合了沈孤鹤的这个独特的特质。所以说,你是天选的沈孤鹤,无人可以替代。”
“那还得槿导下凡,才能把沈孤鹤完美地呈现给观众。”
“王老师,咱俩就别在这里商业互吹了,沈孤鹤能不能真正活了,那还得看全剧组共同的努力。”
”对对对,说的也是,不过槿导这次是怎么突然有兴趣接下《鹤影》这个项目?”编剧王禹的这个问题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大家都很好奇,已经三四年没拍过古装剧的方槿为何此次愿意接下《鹤影孤诏》这个看起来有点棘手的项目。
对于这个问题,方槿先是笑了一下,本次剧本研讨会参会人员虽都是《鹤影孤诏》的核心创作人员,可到底还是人多,人多就容易口杂,她的表态和发言很有可能哪天就会变成刺向徐懿的一把刀,接下来,方槿的用词便谨慎了许多。
只见她,正了正神色,语气正经且官方,“易坤的小徐董是我多年好友,她非常喜欢《鹤影孤诏》这个本子,而我呢一直又想跟小许合作,这不,机缘巧合,大家就相聚于此了。”
“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那今天在场的各位,对于《鹤影孤诏》大家都是有缘之人...”
这个官方的回答,让许鹤眼中那藏在深处的期待之色暗了下去。
原来,自己确实一直都是受着沈孤鹤的庇护。
这根刺,更深了。
“小许?”
一声询问,打断了许鹤的出神。
调整思绪,他又回到了那个专业过硬的演员状态。
但是,无人知道,那份已然发芽的情丝再一次被折断。
那就让我当好沈孤鹤的替身吧!
“石小群最近的情况如何?”
冷冽的声音,带着运筹帷幄的自信。
“阿懿,如你所料,他们最近确实有动作。不过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好,那就看看,他们这一次准备唱一出什么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