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竟是我自己 > 8.杀猪第八天
    豆糕几乎吃不出什么甜味,只有一股很淡的清香。

    但直到离开梦,解椿也依然不太高兴。

    早上抱着猫出门,看到门口站着的燕流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是燕流光两只手没有闲着,一手端了盘子,一手提着小筐,盘子上摆了糕点,小筐里装着枇杷。

    人和木头一样动都不动,也不知道到底站了多久。

    解椿一下子就泄气了:“……你怎么不敲门。”

    说着,他放下猫,轻轻拍了猫的后腿侧:“乖,自己去玩。”

    燕流光跟着浑身一紧,道:“不想打搅你。”

    解椿好笑道:“那你倒是等我醒了开门再来啊。”

    要是他睡到日上三竿,这人难道也要候到日上三竿吗?

    不等燕流光回答,他凑近,戳了一下那盘冰凉的、几乎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点心,故作惊讶:“这是豆糕?”

    燕流光不疑有他,点头:“昨天刚收了豆子。”

    解椿明知故问:“大早上的,怎么突然做这个?”

    燕流光眼睫扑朔,眼睑处的红色小痣颤了又颤,看得解椿心情不由大好。

    他本来也只是气这个人全然没有什么戒备、防人之心一类的东西罢了,连别扭都算不上,更不要说芥蒂。

    “燕流光?”解椿伸手在青年面前晃,喊青年的名字,不无得意地催促他开口,“好好的,干嘛不说话。”

    “……天快热了,吃这个能消暑。”燕流光艰难往外吐字,“刚好,家里豆子也有。”

    解椿简直忍得比梦里还辛苦:“那你盯着看猫什么,墨汁又不能靠这个消暑。”

    “对吧,墨汁。”

    四处打滚的猫殷勤地咪了一声。

    燕流光也顿时从结巴变成了哑巴。

    解椿再也止不住笑:“燕流光,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坏,仗着能入梦,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逗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

    奈何被逗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肯开口,生生憋红了一张脸。

    他心中虽然遗憾,也只好作罢,重新换了个问题:“那枇杷呢?”

    燕流光院里种的是柿子,去年刚载,还是小树,根本结不了果。

    这还是他梦里知道的。

    要不是梦就那么长,燕流光估计连家中何处藏了钱财都会说出来。

    “谷生送过来的。”燕流光缓缓找回了声音,“刚好我在外面。”

    “拿红绳扎辫子,总光脚丫的那个?”解椿努力把名字和人脸对上号,“他家是不是住在村口?”

    “村里人都喊他娘喊叫四嫂。”

    昨天从镇子上回来,解椿还在她家门口碰到她了。

    叶四嫂身后的那间院子里就栽着从山上看都老大一棵的枇杷树。

    燕流光点点头,跟着,又摇头:“谷生家在隔壁,是小叔。”

    “四嫂那边的枇杷靠阴面,还不够甜。”

    解椿勉强捋顺了两户人家的区别,“原来是这样。”

    村子不大,四十五户人加起来,也不过两百有余,记住不难。

    难记的是这一姓人之间的关系,以及辈分。

    解椿最不擅长记的,就是各种关系。

    以前是法术和法术之间的关系,现在是什么三亲六眷,七姑八姨……甚至后者还要更难一些。

    一力降十会,法术他好歹还能强使出几个呢。

    “再过两天就甜了。”燕流光说,“小满应该会来送。”

    解椿开始回忆小满是谁,男孩还是女孩。

    燕流光唇角带笑,提醒:“神仙哥哥。”

    “原来是她。”解椿恍然,顺手从框里捞了一小把枇杷,“……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没记错,他分明是从镇子上回来的时候碰到的叶小满。

    那姑娘在溪边抓鱼,不慎滑了一跤,呆呆坐在溪里,刚好被他看见。

    还没开口问要不要帮忙,就听见一句没头没脑的神仙哥哥……大概是真摔懵了。

    燕流光道:“她也在认字。”

    又道:“不太专心。”

    解椿眨眼,这才想起来,和他这个半路出家的杀猪匠不一样,燕流光是有正经身份的。

    他收了东西,即刻翻脸赶人:“你怎么还不去教书?”

    燕流光站在原地:“今天不上学。”

    解椿盯着他,怀疑道:“昨天是不是也没上?”

    昨天燕流光忙前忙后布置了一天,哪来的时间教书。

    燕流光:“……”

    “村子在农忙,我不是……”他欲言又止地解释,“这个时间,人都在地里。”

    “小孩子也要忙一整天吗。”

    解椿不信。

    燕流光百口莫辩。

    他本来就不是口齿伶俐的人,在解椿面前,被解椿的目光注视,更是时常感到窘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觉得非说些什么不可。

    于是这句话脱口而出:“那现在让他们上。”

    解椿扑哧笑了,乐不可支:“你怎么还出尔反尔。”

    “我又没有讲你不干活。”

    他只是想看燕流光平时怎么教书。

    乌兮领他来太平村,还特地到村学外面转了一圈。

    也巧,村学旁边就是棵桑树。

    小妖蹦蹦跳跳,用爪子在地上比划,告诉他说自己就是在这里的树上认的字,好心的夫子还给它搭了一个结实的窝……

    那会燕流光应该还在四处游学呢。

    解椿看了一眼院子,还好,猫只是在挠树,没上去抓鸟。

    又去看更加沉默的燕流光,叹气:“你就这样干站着啊。”

    燕流光老实道:“鸡和猪都喂过了。”

    解椿:“……”

    “我不是说这个。”他好笑道,“是问你在外面站了这么久,要不要进来坐。”

    “再说,你把活都干了,我干什么。”

    这的确是个问题。

    有过失言的前车之鉴,燕流光更加审慎地思考:“千年雪还没有谢,可以去看千年雪。”

    他拘谨坐下来,本就直挺的背脊绷得更紧,解椿怀疑就算这时候把椅子抽掉,他也还会是保持现在的姿势。

    上一次有人在他屋子里这么忐忑,还是发现偷偷下的化功散没有效果,害怕他发觉的时候。

    同样是忐忑,燕流光就显得很生动、可爱。

    解椿把糕点和枇杷都放好,才接燕流光的话:“千年雪是就那个开很多白花的树吗?”

    燕流光点头,“就是木油树,这里的人习惯喊千年桐,开的花,就叫千年雪。”

    “很好听。”解椿喜欢这个名字。

    他想起来自己其实也能开花。

    只是要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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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到燕流光或许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燕流光是喜欢花的人,虽然他的花并不是多好看的花,但胜在千万年也难得一现,见不到,会有点可惜。

    转念一想:开花的时候,也许他早就不是解椿了。

    一棵树和一抔土,怎么不也是一种好邻居?

    “沿着小溪一直走就能看到,不用上山。”见他感兴趣,燕流光才继续往下说。

    解椿摇头,直接道:“可是我更想看你教书。”

    他没给燕流光反应的机会,跟着又问:“你平时都教些什么呀?”

    燕流光失语片刻,才缓缓道:“才刚刚开始教《诗》。”

    “……”没念过,不对,是完全没听过。

    解椿努力回想,自己当初认字,学的都是写什么。

    哦,是剑谱。

    师父找的先生一本剑谱一本剑谱地教他念,教他写,抓到哪本就是哪本,根本没有章法可言。

    ——或许他也不是只有在剑道上有一点天赋,读书也还行的。

    于是更加好奇:“他们什么时候才能上学?”

    “……明天。”

    “那我明天喂过猪,还有鸡以后,就去村学听你教书。”解椿愉快做了决定,“放心,我会站在外面远一点的地方听,不会打搅你们的。”

    “你好好教,不准分心。”

    他说着就到边上去烧水了,留燕流光一个人在屋子里,兀自纠结,失落。

    《诗》刚巧上到陈风,燕流光既想解椿来听,又怕他听。

    燕流光也曾经是目不识丁、听不懂几个字的魔。

    彼时他真身初到人间,无意路过一片琅琅书声。

    夫子在教: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他听到月字,不由停下脚步。

    九幽之地没有月亮,他起初也并不识月。

    燕流光第一次见到月亮,是附在蜉蝣身上。

    是夜,虫躯爬出水面,在一截草茎上停歇,浑浑噩噩之中,但见一颗莹莹的明珠自东方升起,华光烨烨,皓然皎洁。

    于是天高月远,便成了他对人间最初的印象。

    然后才是解椿。

    夫子的解释他那时并不能听懂,但眼前却浮现一张朦胧的,如明月般的脸。

    那一届的剑会不在晚上,可梦中那位剑仙总在月下。剑光月光,织成一道的淡如轻烟的影子。

    后来他认了字,读了书,才明白当年无意中听到的那番话的意思。

    那是相思。

    燕流光想借《月出》,去说相思,可是解椿在,他忽然就不知道要怎么讲《月出》,怎么道相思。

    解椿烧了水,又去井边凉了水回来,看到的就是神游天外,视线不知落在何处的燕流光。

    他伸手在人眼前晃了好几下,燕流光才有反应。

    “想什么呢,这么入迷。”解椿递过去一只杯子,“天热了,多喝点水。”

    喝水也能消暑。

    燕流光小口喝完了水,有些不舍得将杯子放下。

    他犹疑许久,才踌躇道:“有点不知道明天要怎么教书。”

    解椿不理解:“是不是之前在农忙,一直没有教,所以生疏了?”

    “但是他们也没有上学,要生疏,也是大家一起生疏,跟以前其实是一样的。”

    他仔细想了想,如此安慰燕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