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说什么阿笙都答应?”
卫笙自然点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这些日子禁军多半是被阉党管着了,慕容寒不信他们,暂时又不敢做得太狠,倒可怜了他,一个人挨这些烂事。
卫笙将他揽进被窝里,揉着脑袋作安抚,“丑时了,再不歇下可就天亮了。”
楚音华嘟囔着蹭他,怎么也不肯闭眼。
“阿笙快睡,我不困。”
不睡觉怎么行,卫笙没反驳,只伸出手挡住他的眼睛让他不准再看自己了,想着只要看不见就能早些睡下。
谁知这人眼睛刚被遮住就直直往他那边倒去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颈窝里左右乱蹭,时不时还偷摸咬几下,惹得人心猿意马。
卫笙自认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辈,现在被人抱着又是蹭又是咬的哪能不生胡乱心思,觉察不妙后当即给人按住了。
楚音华疑惑抬头,见他眼尾荡红,眉目含春,一时只觉有柳叶扫心头,痒得想做些坏事。他将被子拉了上来,伸下手去问道:“阿笙这是怎么了?”
卫笙瞪着眼睛向后退去,想缩到墙角藏着,被一只手带了回来。
身下那只手动得巧妙,又揉又捏的,卫笙喘出一口气来,慌乱着问他:“不是没及冠就不同我做这些吗,怎么还帮我?”
楚音华轻笑:“有名分了。”
哦,可以亲近一些。
卫笙垂眸轻笑,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
叛党被捉拿后,万都很快又回到了之前那祥和安宁之景,因朝堂缺失官员,慕容寒下旨特增恩科,又根据考核依次将文官武将抬了起来。
为了避免上一次的祸事重发,卫笙多次观测,对所有才露头的官员都进行了颇为严谨的调查,从家世到亲近的人,甚至是教导过他们的学堂夫子。
好消息是这些人身世都干净得很,坏消息是凡他从前接见过的所有官员,一律没能升官,就连身世清贫如安月也未能幸免。
慕容寒在防他。
也对,能唤文臣召武将,名声还好,是个人都会防备,何况是他那个多疑的性子。
只要不做恶事,他也懒得计较。
可惜的是,慕容寒真就不止于此。许是限制楚音华让他得了趣,又或是太害怕旧事重来,他开始不断往禁军,关隘与边境输送宦官,甚至亲自设了监官司监察百官。
在他的指挥之下,整个监官司势力逐日壮大,就连民间也开始不以科举为主,转而使劲解数想做监人。
虽说这法子限制了不少心怀不轨的贪官污吏,但同时也剥夺了不少官员的权力。监官司表面说是监察百官,实则还分拨进了六部,以陛下之意掌权,诸如上官图之类的侍郎甚至隐有在他们之下的趋势。
六部自是不愿答应,联名上书请求收回旨意,慕容寒只思索半日便回了话,说自己此番行径只是担心再出现兵部与吏部那般作恶的事,不会过多干涉,让各位安心。
因这前车之鉴,六部长官也没敢多嘴了,生怕哪句话惹着陛下,让人以为自己有什么叛变之心。
都说覆巢之下无完卵,可慕容寒这次发疯还真留了块儿地——政事堂,这个面上对他威胁最大,甚至自己之前也大力干涉的地方。
饶是卫笙也没想明白,怎么独这次会放过他。
分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想只手遮天,政事堂便不能留。
从前不论多信任,这人第一个制衡的永远是自己,现在信任没了,反而让政事堂成了安宁之地,他也不知究竟该如何评价慕容寒了。
不过卫笙还没考量,慕容寒便又有了动作,凡他身边所有人,甚至只是同一届监生,除宁逸阳外皆被严格管控了起来。
锦衣卫被监官司死死压着,武将权力被宦官瓜分,文官更是被“陛下旨意”四字压得不敢动弹。
卫笙算是明白了,他不害自己,但依旧可以从别人那儿打回来。
看着是有用了,但宦官说到底不过一群没文才也没武功的家伙,谁想屈居其下,文臣武将不过不想留下污名,稍来个头脑简单的早领着底下人推翻了。
而卫笙,他的任务就是做那个头脑简单的。
现在还只是监官司,若任由他这么闹下去,往后便会有更多奇葩,监人无才无德,只听圣意却站得更高,那还科考什么,直接让发布圣旨,不听陛下旨意便找个洞自己埋了。
往后的天璇若真如此,那卫笙才要找个洞埋了自己。
监官司才设立,而禁军也刚恢复,不消半年他们便能成长起来,在这半年之内,必须毁了这些。
他是真的想早些休息,早些找个院子躺着了。
许是卫笙这心思太过明显了,还不到十日便被卫言和拉进房中详谈了半日。
卫言和明确得很,只让他再等等,让人先去劝导劝导,说不准哪日慕容寒就回心转意了。以卫笙的目光来看,回心转意是万不可能的,虽说慕容寒这辈子看着良善不少,但。
他不觉得同一个人前世今生能变到哪儿去。
他愿意给慕容寒反悔的时间,但只有两个月,在他及冠之前,这些事必须结束。
于是从那之后卫笙没再冷眼旁观,他真的开始劝导了,只要空闲,他就拎着自己整理的监官司所行错误去面圣。
有时是监官司哪个监人做了恶事,但凭借身份躲过一劫,有时是监人同当地官员起冲突,滥用职权危害四方,有时又是文官被迫让位,心有不甘郁郁退位。
他将监官司的危害都讲了出来,只提了一个要求,便是收回那些人凌驾朝臣之上的特权,结果显而易见,慕容寒拒不答应。
卫笙无数次劝导,无数次被驳回,他都想进寺庙为僧了,至少敲木鱼还有人听呢。
才过一月他便没了力气,也没再去皇宫讨嫌了。
只没想到的是,才一日没去,次日慕容寒便亲自召见了自己。
事关那一日卫笙记得十足清晰,那不是个好天气,大雨瓢泼而下,纵是撑了伞也觉得才换的鞋袜进了水,还不少。
因着还带气,他也不顾恶劣的天气,走得极慢,边上的监人一个劲儿催促,但他毫无顾忌,甚至越催越慢。
脚下的水冷得刺骨,寒风更是像鬼一样刮人,他一度以为自己的伞会被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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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经不住雨水被打落。
而然这伞还真受得住力,都这样了还安详地待在手上。
旁边的监人被吹得牙齿打颤,他侧身看去,还是之前那个总引自己的小太监,虽说自己这些日子十足不待见监人,但眼前这位常客还没做什么对不住自己的事呢。
心软之下,他让人将伞面偏了过去,自己也不由加快了速度。
慕容寒安静地候在暖阁门口,见他们到了便让人拿了姜汤出来,小太监自行退下,卫笙握着姜汤暖手,一字不言。
他还蛮害怕这姜汤参东西的,毕竟自己这些日子一直在当唐僧,而慕容寒看着也不甚开心。
不过这人坐下来后又没了顾虑,因为慕容寒开口了,他说:“孤方才在殿内,雨还没这般大。”
在许久之前,这人眉间总有忧郁之色,不知从何日起渐渐消失了去,而此刻,在这暖阁之中,又回来了,那淡色的眸子望着门外,仿佛外头那不尽人意的大雨是随他而落。
卫笙不会因此心生怜意,但这般熟悉的面容确实让他消了不少疑心,所以手中握着的姜汤也不知不觉入了口。
他没说话,静候着慕容寒下一句。
可这人真是懒散,他等了好久,整整两刻钟过去了,雨越落越大,大风吹了不少进屋,两个人身上都沾上了雨水,怕他出事,宫人先后送了两碗姜汤进来。
姜汤送得如此勤,他的疑心自然越来越大,最后一碗迟迟没入口,也就是此时,慕容寒走了过来。
他坐到了卫笙对面,很轻地问道:“现在身子舒服了吗?”
卫笙:“好了不少,多谢陛下。”
慕容寒没说话也没做什么表示,只坐在一旁看着他手中的瓷碗,安静地看着他将最后一碗都喝了下去。
亲眼见着眼前之人咽下最后一口,他的眼睛才生出笑意,支着头懒洋洋地靠在桌案上。
大门没关上,他们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自是被吹着淋着,但两人从始至终都没移步,只待在那儿任其发作。
慕容寒像个话唠子一样同他聊了许多,特意绕开了政务,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卫笙原是没耐心陪他谈天说地,但今日一听,慕容寒就跟痴傻了般,总说些压根不存在的,无论戏班子还是街边卖的小玩意,这人都说得半真半假。
像那话本子里看的一样,他记得慕容寒是出过皇宫的,当时似乎是调查慕容雪的事。
但无论怎样都不该如现在这般没常识,还敢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卫笙不会反驳,只低声将自己见过的加进去。
直到聊了半个时辰,天边的雨小了下来,慕容寒才说了别的。
他苍白着脸问卫笙,自己这般不知悔改是不是很让人头疼。卫笙确实头疼,但见他好不容易有回心转意的念头了自然不会去打击,言不由衷地同他说这没什么。
慕容寒像是真的相信了,很轻地笑了一下,开口道:“还好孤这些日子没为难你,不然今日又是不欢而散,日后史书也记个故友反目。”
卫笙只当他在说笑,也不反驳也不更正。
十日之后,慕容寒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