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熙墨的话刚说完,室内烛火便晃动了一下。

    只见老者眼底一片阴沉,整个人的神色也变了。

    但他只是平静地将桌上一些菜,夹到孙女碗里,嘱咐了一句:“小花乖,你自己去外面吃饭。”

    小花显然也感受到了气氛不对,她清澈的目光掠了众人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乖巧点头,拿了碗筷便直接出门了。

    老者则顺手将门掩上,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说了一句:“就算是假象,我也愿意。”

    无忧听了这话,就知道自己不用演了,当即如释重负地放下筷子。

    他问道:“那你可知道,现在所处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如今外面的世界,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老者摇头,眼神坚定:“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无忧欲言又止。

    灯魂尚有栖身之处,可有些魂魄,并没有…

    沉默了片刻,任风玦跟着开了口:“老伯,我们来此并无恶意,也无意打扰你们的生活,可你们…又怎么会在这里?”

    老者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我和小花早就已经死了…”

    此言一出,连任风玦都愣了愣。

    老者接着道:“我不知道如今是何年何月,但看你们穿的衣服,料想…外面应该已经是冬天了。”

    任风玦回道:“如今是大亓三十七年的正月。”

    “正月啊…”

    老者喃喃了一句,嘴角似有笑意,可笑中却明显带着苦涩,“原来又过年了,可惜…小花再也等不到她的父母。”

    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缓缓说道:“若按照你们的日子来算,我们死时,正是三年前。”

    大亓三十四年的冬日。

    任风玦问:“那你们原本…”

    “我们原本就住在这山下。”

    老者看了夏熙墨一眼,接着说道:“确实如这位姑娘所说,这座山,原本叫兖山,后面改名为不遇山。”

    他又指着旁边两座山峰,“传说中被封印的恶鬼,就在这两座山峰下。”

    “也正要因为这恶鬼的传说,村长从不许村民上山…”

    “可我没有办法,我需要山上的草药救命…”

    不遇山下的村子,叫作桃李村。

    他们住在村尾,向来在村中受人排挤。

    被排挤的原因也很简单,家里只剩下了一老一小,既出不了钱,也出不了力。

    年轻力壮的好些年前进了城,也不知是发达了,还是死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回来过。

    那一年,小花只有六岁。

    她还在襁褓中时,就被父母弃在家中,交给爷奶。

    三岁时,奶奶离世,自此,只能和爷爷相依为命。

    爷孙二人的身体都不好,爷爷有腿疾,受不得寒凉,一到冬日,骨头里都是刺痛的。

    而小花,因在襁褓时期,从没吃过一口母乳,靠着米糊勉强长大,但体质却比一般孩子要差许多。

    在她四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爷爷花了所以积蓄,带她去镇上看病。

    大夫虽给了药方,但那里面的药材,他们根本吃不起。

    无奈之下,大夫只能悄悄告诉他,深山之中,能挖到一种草药,可替代此药材。

    但药效没那么好,须得长期服用。

    爷爷知道这个办法后,二话不说就去山上采药,可翻了好几座山,甚至连哑山都去了,都没有找到。

    最后,只剩下一座“不遇山”。

    为了孙女的病,爷爷咬咬牙,决定夜里摸黑上山,连续找了几天,还真让他找到了大夫口中说的草药。

    小花服下药后,果然慢慢好起来。

    爷爷还是夜里悄悄上山采药,但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有次下山时,摔了一跤,滚在山脚下,晕了过去。

    小花一夜不见爷爷,便出门去找,等她找到时,村长已经知晓了此事,并引起了村里的轰动。

    爷爷只能将自己上山的原因告诉村长,一切都是因为孙女的病。

    村长并无任何同情之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你三更半夜去山上采药,没事也就算了,要是出事,可让我和其他人怎么办?下次可不许了。”

    命运也是弄人。

    这事发生后没多久,村内就开始有怪事发生。

    陆续有家禽被咬死,死状凄惨。

    后来,甚至还死了人。

    村民们一合计,觉得是小花爷爷上山采药,触怒了山上的恶鬼,所以,才会迁怒于桃李村。

    他们围在家门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

    小花爷爷成了众矢之的。

    而更残忍的事情,发生在两天后的夜里。

    村长竟带着人,将他们爷孙俩全部绑了起来,扔进了不遇山里。

    “既然你们触怒了恶鬼,就让恶鬼惩罚你们!跟我们无关!”

    两人被扔在山里一阵绝望,费了好大力气才挣开了身上的绳索。

    那时已是冬月,山上已经开始下雪。

    小花和爷爷畏缩在一处山洞内,因为没有火,冻得全身麻木。

    他们靠着地下的草药和树根,勉强活了两天。

    但上天并没有眷顾他们,爷爷在这过程中病倒了,小花也彻底失去了依靠。

    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病体憔悴,饥寒交迫,不由得开始憧憬,有一个温暖的地方,友善的邻居,吃不完的食物,健康的身体…

    小花问:“爷爷,为什么我们门口桃树从来都没有结出过果子呢?”

    “为什么爹娘他们带着哥哥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为什么世界上的坏人那么多?”

    她问了很多问题,爷爷却一句也答不上来了。

    最终在遗憾中,他们彻底没了意识。

    “可后来…我们又像是‘醒’了过来。”

    老者说到这里,已是泪眼朦胧。

    旁听的任风玦眼底有愠色,心下也动容。

    夏熙墨面上虽淡淡,可垂在一旁的手,却不由自主收紧。

    唯有无忧,已经哭了几回…

    老者依然沉浸在回忆之中:“醒后,我腿也不痛了,手脚也利索了,小花的病也好了。”

    “我好像感受到有东西在召唤我们,就拉着小花一直走,走到了这里。”

    “后来,我们就进了这座同安寨…”

    死前所有的遗憾,都在这同安寨中得到了弥补。

    所有的愿望,也都得到了满足。

    所以,就算是假象,又如何呢?

    因为在现实之中,他们永远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