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来到越北山下,所见到景象,与前次都不同。

    初次踏入北境时,受明月山庄影响,四下里雾茫茫一片,目光所到之处,唯有风雪。

    第二次去时,虽也下着雪,但视野已开阔许多,山脉连绵起伏,气势壮阔。

    而今再来,雪虽不下了,却只能看到乌压压的黑云,聚集在山巅,压抑且沉闷。

    没有天光,一片昏暗。

    夏熙墨和任风玦骑马到达兖山下,却发现没有路了。

    这才想到,朱鹏曾说过,兖山已经改名为“不遇山”,因为恶鬼的传说,已几乎无人进入。

    走的人少了,曾经的大路,也就被荆棘所取代。

    两人只能下马,走旁边的小路上山。

    路上虽极少交流,夏熙墨却从始至终都紧握着任风玦的手,没有松开过。

    忽察觉到身后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也跟着停下来,回头问他:“怎么了?”

    任风玦看着她,说道:“走很久了,也该停会儿,休息一下。”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本想松手,却发现任风玦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相反,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拉着她。

    “你…是不算松开了吗?”

    她向来直接,却还是停顿了一下才问他。

    任风玦像是意有所指,回道:“我怕松开了,跟不上你。”

    夏熙墨又顿了一下,却转头望向别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会等你。”

    以前的白玦,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为了制造“不期而遇”,费尽心思。

    她没有等过他,反而,有意无意避着他,推开他。

    直至生命结束的那一刻,他都在向着她奔来。

    要是…当时等一等他,就好了。

    任风玦为这句“我会等你”而津津乐道,斟酌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为何止住了。

    夏熙墨却将这微小的举动看进了眼里,又问了一句:“想说什么?”

    “想说的…有点多。”

    他似乎还紧张了一下,眸光微烁,又道:“这样吧,等平安离开北境,再跟你一一细说。”

    居然还卖起了关子。

    夏熙墨扬起唇角,漾起一丝笑意。

    渡魂灯内,无忧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

    “墨骨,你这是彻底心动了啊,真好奇你们的前世到底经历过什么,有空也跟我说说呗?”

    夏熙墨照例不理它。

    “哼,重色轻友。”

    休整了一小会儿,他们便重新往山上走。

    到半山腰时,夏熙墨感觉到阴气逐渐弥漫,便将渡魂灯托在手掌心处。

    找阵法,当然还得靠无忧来。

    她拍了拍魂灯,灯魂却哼哼唧唧,假装听不见。

    在她几番催促之下,才勉强从灯内探出半个头来。

    夏熙墨:“有空跟你说。”

    任风玦以为在跟他说话,忙问:“说什么?”

    “没跟你说。”

    “……”

    无忧这才心满意足,开始做事了。

    “往东南方,再走一里路。”

    根据它的提示,他们来到一个山坳处。

    从此处望出去,“不遇山”就像是被人从中劈成了两半,左右山峰陡峭,如同阴阳两隔。

    一团黑色漩涡盘旋在上空,像是在天幕上开了一道口子,四下里弥漫的阴气,正是从此处而来。

    比起山下的晦暗,此处黑得更加彻底,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看到血池。”

    无忧伸个鼻子,又仔细嗅了嗅,“但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夏熙墨也闻到了,“再找找看。”

    任风玦将随身携带的风灯点亮,正要走在前面,却被夏熙墨轻轻拉住。

    “我走前面。”

    无忧瞥了一眼,见他俩还紧紧拉在一起的手,不由得“啧”一声,暗道:“腻歪。”

    夏熙墨也瞥了它一眼。

    无忧连忙吐舌,又煞有其事地说道:“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何山下那些村落的人,被杀之后,魂魄却不见了踪迹,一定跟这阵法有关!”

    “不明显吗?”

    “……”

    他们都曾见过东宫密室内尚未炼成的阵法,知道启动阵法,确实需要很多阴魂的怨气。

    而短时间内,想要那么多怨气,只有屠杀山下的村民。

    命如草芥的百姓,就是最好的牺牲品。

    发了疯的狄人,就是最好的杀人工具。

    眼下三圣子虽除,但夏熙墨却有预感,崇离必然还给自己留了一条隐秘的后路。

    此时此刻,他必然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暗自得意着。

    “崇离炼制阴阳煞,应该还有其他目的…”

    听了她的话,任风玦却忽然想起,先前在石壁内,从三圣子那里知晓的事情。

    “忘了告诉你,他的三魂不单单能分离,并且,还有可能已经背叛了他…”

    夏熙墨微惊。

    无忧也跟着现身凑过来,瞪大眼睛:“什么意思?”

    任风玦用最好理解的比喻,说道:“就好比…是从一个人,变作了三个人。”

    夏熙墨皱了一下眉,隐隐像是知道了一些什么。

    无忧作为一个百年老鬼,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稀奇的说法。

    “这个恶鬼固然可怕,可他的三魂都灭了,难道还能出来兴风作浪不成?”

    任风玦微微摇头,个中细节,他还没有琢磨透,只道:“三魂虽灭了,剩下的七魄呢?”

    夏熙墨喃喃说道:“江霆…别忘了,还有一个江霆。”

    任风玦轻拧眉心:“忘了告诉你,几个时辰之前,杨将军曾去过一次镇北侯府,可府内早已是空空,不见人影,就连…瑶光,也联系不上了。”

    这事也透着蹊跷。

    夏熙墨又仔细想了一下,说道:“那个江霆,我可以确定,他就是个草包,可他跟崇离,必然脱不开关系…”

    无忧摸了摸脑门,忽然眼珠子一转,推测道:“他…会不会就是恶鬼的阴魄所化呢?”

    阴魄是最低等的灵体,意识低弱不说,大多都无法化形。

    可若是修习过术法的人,就不一定了,比如白玦,留在人间的那一魄,能成形,还有记忆。

    而崇离的三魂都能够形成自主意识,难道他的阴魄就不行?

    夏熙墨微微闭目,又联想了一下江霆的样子。

    粗鄙、低俗、自大、懦弱、胆小…

    明明一无是处,却多年来稳居高位,凭什么?

    若他只是崇离用阴魄塑造出来的替身傀儡,那必然还有一个,与之完全相反的“人”。

    他…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