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没有说错,渡魂人的记忆,果然都是痛苦的。

    从结界出来的那刻,属于墨骨的那份记忆,在夏熙墨脑海中猛然浮现。

    而那积攒在内心深处的恨意,也彻底爆发。

    入魔之下,杀念在内心翻腾,她红着眼睛,也被迷了心智。

    那些被“尸傀蛊”所操控的狄人,不到片刻,全部击倒在地。

    蛊虫四下逃窜而去,却被尾随而至的红莲火,统统烧了个干净。

    但那一刻,她却忽然想到了自己信任的第一个人。

    灵剑宗六大长老之首——灵隐。

    是他在堆积如山的尸骨中,找到了她的身影。

    “这孩子,居然还活着。”

    当时,他看她的眼神,明显带着深意。

    可年幼的孩子,又哪里看得懂其中的复杂之色。

    只知道当对方朝自己伸手时,她下意识去握紧,以为自己抓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从墨村到灵山的路很长,她一直抓着灵隐的手不敢放。

    一直到灵山脚下,灵隐松开了她,说道:“小娃,你若想成为我灵剑宗的弟子,就需要从这条天梯上一跪一叩,上到灵山,你可否能做到?”

    墨骨其实并不懂他话中的含义,但见同行的少年们,纷纷下跪叩头,往天梯上爬,她也不甘示弱,学着他们的样子。

    石梯陡峭,就是换作大人,也不一定能有这样的毅力。

    可她却做到了。

    上到山顶的那刻,独属于灵山才有的清风吹拂着她褴褛的衣衫,与散乱的头发。

    她看到了如同仙宫一般的楼宇,伫立在缭绕的仙雾之间。

    那一瞬间,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根发芽。

    一行十二人,上来的却只有七个。

    她年纪最小,就成了小师妹。

    入门那日,大师兄灵初递给她一柄长剑。

    “自今日起,你就是灵剑宗第三十代弟子了,这是你的剑…”

    那把剑又重又长,她几乎拿不住,却根本不敢撒手。

    也是在那一刻,她听见了旁人的议论声。

    “听说是靠着啃噬死人才活了下来,小小年纪,竟如此可怕?”

    “太吓人了,晚上我可不敢跟她一起住!”

    “我也不想,跟这样的灾星住一起,只怕以后都要倒霉!”

    于是当天夜里,她的被褥,就被人扔在了门外。

    里面的人反锁起了门,听见她的声音后,当即吹灭烛火,根本不理她的死活。

    后来,是巡夜的灵初见她缩在门外,才替她重新安排了住处。

    那时的她,并不懂为何同门的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她。

    大师兄当然知道内情,却只是温柔地向她说道:“现在还不熟,等熟悉就好了。”

    可一年两年过去了,那些人对她依然没有改观,反而态度愈发恶劣。

    但这时的墨骨,已经知道如何在这灵山上生存。

    比起那些人的态度,她更在乎师父灵隐的态度。

    她知道,师父器重自己,在同门还在为入门剑法头疼时,她已经在灵隐的安排下,修炼更为高深的秘法。

    而为了不辜负师父的厚望,她一日也没有松懈过。

    绝顶的天资,加上十足的努力,让她在十五岁那年,就将秘法参透。

    墨骨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灵隐赞许的目光,自己也会因此成为师父的骄傲。

    然而,功成之日,换来的却是伤害与驱逐。

    挖去灵根,夺去修为,沦为废人…

    她绝望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反倒是灵隐,为了自己的声誉,选择反咬一口。

    “你竟敢偷练本门秘法!”

    “逆徒,你是要气死我!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在灵隐的呵斥声,以及一众同门各异的眼神中,她被赶了出去。

    身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被逐出师门的人,有什么资格走天梯?不如让我们这些做师兄师姐的,送她最后一程!”

    接着,她在毫无反抗之力的情况下,被众人合力扔在了天梯。

    坠落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会死。

    可上天到底怜悯她,留了她一口气,并让闻讯而来的大师兄找到了她。

    她浑身骨头都已断裂,可疼痛却是从心间传来。

    因为对灵隐的信任,十年来,她日夜苦修,为什么得来的却是这些?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又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于是,用尽所有力气,拉住了大师兄的衣角。

    “为什么?”

    灵初怔住了,他眼眶通红,却回答不出来,只能将一粒丹药塞进她的嘴里。

    “小墨师妹,我也不知道怎么去解释这一切,这粒金丹是偷来的,可保住你的性命…”

    “师兄能做的,只有这些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的。”

    “不过,师妹始终是我师妹,就算离开了师门,也还是我师妹…”

    他抱着她,本打算将她送出灵山,却在山脚下被一辆宽阔的马车拦了去路。

    车帘掀开后,一位白衣少年说道:“把她交给我吧。”

    墨骨看清了对方的脸。

    她记得这个人,当时在试剑大会上,因为丢了长剑,而在擂台上被当作笑柄时,是他递来了一柄剑。

    可当时的她,却连感激的话都不敢说。

    一直以来,被恶意所包裹,好不容易感受到一点善意,都令人惶恐。

    但她是真切能感受到,这位少年想帮助她。

    他的眼神,干净而坦诚,同时还带着欣赏之意。

    她从未在任何一双眼睛里,见过这样的神色…

    恶意让她变得冰冷,而与之相反的善意,也会让她下意识想要逃离。

    特别是当她知道对方身份的那刻。

    东莱城内,她浑浑噩噩度过了一个月,没有出过房门,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脑海中一遍遍想着灵隐交给她的心法口诀。

    或许,她这辈子注定都是要“绝处逢生”,竟让她从中参悟到了更为精妙的术法。

    她不告而别,独自去了阴冥山,与漫山白骨为伴,以术法缝合碎裂的骨头,那便是最初的骨术。

    墨骨知道自己的天赋所在,她还是一日也不肯松懈,直至让骨术炉火纯青,甚至,登峰造极。

    而也是在这时,“女魔头墨骨”的称号,也就此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