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风玦身上多处是伤,此时不过靠着一口气在撑着。

    但见四周的狄人忽然停滞转头,他也立即朝着那个方向望了出去,却看见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

    可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面容,一阵晕眩感,便让他整个人开始迅速往下沉。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依稀听见余琅在身旁喊了一声。

    “任大人!”

    ——

    任风玦奋力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绿意。

    苍翠欲滴的叶子,近在咫尺,一只蜗牛,正在叶间缓慢爬行。

    他一惊,却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躺在一棵树上。

    远处,天高云阔,万里风清…

    这里是哪里?

    任风玦怀疑自己在做梦,但此刻的他,还穿着带血的衣衫,身体的乏力感,让他清楚记得,刚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狄人、尸傀蛊、杨树林、一切都历历在目。

    他甚至还记得夏熙墨,自己隐隐见到过她的身影。

    想到这里,任风玦更是一阵好奇,下意识去摸先前藏在怀里的渡魂灯和玄光镜。

    但这两样东西,都已不见了。

    他脚步一顿,感觉到身后有身影靠近,当即回头望去,却吃了一惊。

    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正伫立在身后。

    任风玦下意识开口问:“你,是谁?”

    那人笑了笑,“我是谁,难道你不清楚?”

    任风玦立即想到灯魂无忧曾说过,夏熙墨入的那道结界之中,有一缕魄…

    莫非…

    “我这是入了结界?”

    那人答道:“是那面玄光镜,将你的魂魄摄入此处,不过也好,省得我再出去找你。”

    任风玦并不是很明白他话中的含义,但还是问道:“墨骨呢?”

    那人却叹了口气:“得知你有危险,她已经迫不及待出去了,看来在她心中,你比我更重要。”

    “……”

    任风玦微愣,又莫名觉得这话听在耳里,心中十分舒坦。

    “虽然你我本质上算是同一个人,但我还是挺羡慕你的,当年的墨骨,可从来没有把我当回事。”

    话听起来虽有戏谑之意,但隐隐又带了一丝遗憾。

    关于墨骨的事情,任风玦心里总是充满了好奇,他斟酌着说道:“当年,你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事,你又为何会留下一魄?”

    听了这话,那人却只是微微一笑。

    “此事说来话太长,还是等你魂魄归一后,自己慢慢想去吧。”

    说罢,他朝任风玦的方向靠近了几步,声音又柔和了许多,“不过你要答应我,这一世,不许留下遗憾。”

    说完这话,他的身影便如同水波纹一般,在平静的湖面逐渐扩散,直至消失不见。

    那一刻,任风玦只觉得身体上的乏力感瞬间消失,开始变得无比轻盈。

    对于缺失的那一魄,他从未有过具体的感受,直至这刻,才知道何为完整。

    然而,除了身体的感受之外,还有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迅速被灌入了脑海中…

    ……

    一百年前的乱世,天下未定,鬼怪横行。

    那时的人间没有皇帝,只有占地为王的四大诸侯,分别为镇东、平南、安西、定北。

    除此之外,亦有四方宗门势力,分别是灵剑宗、玄天宗、阴冥门、云隐谷。

    身为四大诸侯之首镇东侯独子,白玦自小就被送入灵剑宗修习剑术。

    也是在那里,他认识了墨骨。

    墨骨原本不叫“墨骨”,她虽姓墨,但没有名字。

    同样身为灵剑宗的第三十代弟子,白玦是背靠诸侯的天之骄子,即使上了灵剑宗,依然也是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而墨骨却与他有着云泥之别。

    她是灵剑宗的长老,在下山平定邪祟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虽说论天资,整个灵剑宗弟子,无人能及她半分。

    可因为她的出身,暗地里的妒忌,都会变成明面上的轻视。

    他们也向来瞧不起她。

    墨骨四岁那年,整个村落的人,都被鬼怪杀害,只侥幸留下她这么一个活口。

    那么小的她,在身旁没有大人的情况下,学着野兽的样子,靠啃噬尸体而生,竟奇迹般活了下来。

    她活得那么艰难,以为自己入了灵剑宗,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过日子。

    可师兄师姐得知她的过去,眼里却只有嫌弃与排挤。

    庆幸的是,还有一个大师兄,对她是极好的。

    当别人都叫她小黑时,只有大师兄会摸摸她的头,喊她一声小师妹。

    说起来,墨骨并不喜欢灵剑宗,但她也知道,自己需要变得强大,才能活下去。

    在灵山上的那些年,她总是静静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毫不起眼。

    只有骨子里的光芒,根本收不住。

    白玦就是在那几百个灵剑宗弟子当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天纵奇才,总是少数。

    可这样的人,偏偏就是她。

    若她也和白玦一样,有背后势力撑腰,那她一定会成为整个灵剑宗的骄傲。

    可她只是一个,被定义为从死人堆里苟活下来的“不祥之人”。

    天资于她而言,更是伤她的利刃。

    试剑大会上,同门为了不让她上场,而将她的剑,扔下悬崖。

    她没有剑,只能空手上场,在所有人的嘲笑,甚至谩骂声中,却没有一句解释。

    那是白玦第一次跟她说话,他走上前,将自己的剑递给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之中,似有诧异。

    师父灵隐待弟子向来苛刻,他怒斥她:“你也配拿别人的剑吗?还不赶紧滚下去?”

    她就这样失去了试剑的机会,默默走下了台。

    但那时的墨骨,并不怨恨师父。

    因为,是师父将她从死人堆里带回来,他看重她的天资,会私下单独授予她灵剑宗的秘法,让她勤修苦练。

    墨骨对他一直心存感激。

    所以,就算在试剑大会上,被赶下台来,她也并没有任何怨言。

    她依然很努力,刻苦修习师父授予她的秘法,以为总有一日,能得到对方的肯定。

    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她炼成了整个灵剑宗,除去创派祖师之外,再无第二人能修炼的无上心法。

    然而等来的,竟是被师父亲手挖去灵根,夺去修为,逐出灵剑宗,沦为废人。

    墨骨的信念,就这样彻底坍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