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熙墨被安排在一间单独的院落里,距离主院,需要走上一大段路程。

    房间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进去后,还能在地上看出先前堆放物品的痕迹。

    虽南北窗户都在开着通风,却驱不散长久以来,堆积而出的陈旧气息。

    颜正初将夏熙墨领进房间后,便一直小心翼翼观察对方的神色,生怕她不满意。

    好在这位姐,平日只是不讲礼数和规矩。

    于吃穿用度上,倒还算得上是好脾气。

    “云鹤山能住人的院子实在不多,加上山上几乎从未有过女客,师弟们便将这间存放过旧物的院子收拾了一下…”

    颜正初硬着头皮解释,又客气道:“夏姑娘,就委屈你在此将就一晚了。”

    夏熙墨面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应了一声。

    “嗯。”

    “热水我已经让师弟打好了,你还需要什么,也可以现在跟在我说…”

    “没有。”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颜正初几乎逃也似的出门而去。

    他走后,灯魂无忧终于得以出来透气。

    “这云鹤山上,真不愧是修道的好地方,灵气充沛啊。”

    “墨骨你有没有觉得,上山后身体都轻盈了不少?”

    “这山间灵气能压制你魂魄自带的九幽煞气,你多吸一吸,还是有好处的。”

    它在室内悠闲晃荡一圈,见对方没理它,便又自顾自飘到室外去了。

    自魂体融合之后,夏熙墨身体的感知能力,已越来越好,自然也就越发能感受到疲累。

    她走到床边,见被褥都是簇新的,倒未沾到这房中的陈年旧味。

    当即略作洗漱,解衣而眠。

    但这一睡下去,却并不安稳。

    朦胧之间,依稀听见一道声音在唤她。

    “墨骨…”

    喊并不是夏熙墨,而是墨骨。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仍在房中,渡魂灯还在一旁,但已不见无忧的身影。

    这时,窗户轻轻抖动了一下,她循声望去,只见窗边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墨骨,好久不见…”

    阴沉的声音,在四下里回荡,忽远忽近,还伴随着冷笑…

    夏熙墨起身下床,身体除了沉重感之外,还有了束缚感。

    心里也开始涌起不安与慌乱。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打开房门,只见一轮满月悬挂天际,照得山影重重,无比压抑。

    “墨骨…”

    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还在不远不近唤着她。

    夏熙墨心下焦躁,不由自主,循着那道声音而去。

    出了院子,夜色苍茫,整个云鹤山的屋宇,都像隐在雾色之中,已看不真切。

    唯有那道诡异的黑影,十分突兀。

    “墨骨,这百年间,你可有悔?”

    声音忽然问话了。

    夏熙墨脚步不停,冷然问:“你是谁?”

    黑影却始终与她隔着一段距离。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声音轻轻叹着,又化作邪狞一笑,接着,黑影也消散在雾色之中,

    夏熙墨正要去追,周景开始破碎,脚下也陡然一空…

    “墨骨!”

    猛然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身上却起了一层汗意。

    浮荡半空中的无忧,见她醒来,这才松了口气。

    “你可算醒了,你刚刚怎么了?叫都叫不醒!”

    她一向睡得很浅。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

    夏熙墨坐起身来,身体依然沉重,而想到刚刚的梦境,心下更是一阵异样。

    不对劲。

    这云鹤山内不太对劲。

    见她面色不对,无忧又在她跟前来回晃了晃。

    “你到底怎么了?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夏熙墨怔了片刻,才恢复如常,总算应了它:“喊我有事?”

    无忧虽心存疑惑,但还是先以正事为主。

    “我在这间院子里,感受到了枉死之魂的气息…”

    “你说怪不怪?云鹤山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枉死之魂?”

    这话也算是证实了夏熙墨心中的猜测。

    她不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梦。

    山上果然有问题。

    “带我去。”

    ——

    天机真人的修行兼住所名为玄机堂,位于云鹤山最高处的一座小山峰上。

    任风玦跟在颜正初身后,走过了一条长长的山梯后,才看到一间袇房。

    梯口处,一名年轻道士正在恭候,见了颜正初后,先上前尊了一声师兄。

    才道:“师父请你们,直接进去。”

    奇怪的是,颜正初对这位师弟的态度,客气中明显带着疏远,并不像其他那些,那样亲近。

    他面上笑意清浅,客气了一句,多的闲话也没说。

    待走远了一些,他倒是向任风玦解释了一句。

    “这位师弟,是师父捡回来的,性子有些孤僻,又常年跟在师父身侧,与我们并不熟络。”

    任风玦当然看出来了,也不多问。

    走进玄机堂,只见一名白发道人仍闭目盘腿坐在堂中,看起来却是仙风道骨,气质不凡。

    颜正初恭恭敬敬上前深深一拜,“师父。”

    任风玦也跟着行了一礼,喊道:“见过天机真人。”

    闻声,天机道人才慢慢睁开眼睛,虽须发已白,但一双明眸,却炯亮有神。

    他先是打量了任风玦一眼,才向颜正初问道:“你天问师伯之事,可处理妥当了?”

    对于此事,颜正初多少有些心虚,只斟酌回道:“师伯元神已灭,尸身已按照师父的吩咐,火化成灰。”

    说着,便将装骨灰的坛子,轻轻放在了师父跟前。

    天机道人望着坛子点了点头,面上神情更看不出悲喜。

    颜正初见师父没有多问,立即跪在地上,开始坦白下山寻珠后所发生的林林总总。

    连带着赋楼密室,以及兖山恶鬼之事,全部当场说了出来。

    因为紧张,他声音颤抖,不敢抬头看,但还是如实交代了自己所犯下的错事。

    “徒儿此次下山,没有遵从师父嘱咐,擅自去了一趟仁宣侯府,愿意领罚。”

    “但仁宣侯已将当年发生在府上之事,悉数告知…”

    “令徒儿意想不到的是,小师叔竟成活死人,在侯府内躺了十五年。”

    “师父,您一直不让徒儿过问此事,徒儿不敢多问。”

    “但师叔是个好人,您若有办法救他,可否指一条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