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样的“盛情款待”,阿达却吓得语无伦次。

    “大人,我…我怎配…”

    若“招待”自己的是一顿皮肉之苦,他只怕不会如此恐惧。

    可偏偏是这种方式…

    传闻的“活阎罗”对自己以礼相待,还要与自己一同用膳,怎会不怵?

    任风玦佯装惊讶:“你这是何意?”

    阿达吓得涕泪交加:“我…一个死囚犯,怎配与大人一同用膳…”

    “此言差矣。”

    任风玦伸手拿起白玉杯,亲自倒了一杯酒,放在他的跟前。

    “人不是你杀的,你乃是替罪入狱,本官现下要为你洗脱罪名,还你清白之身。”

    听他一番话,阿达抖得如同筛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任风玦又道:“坐。”

    只有一个字,声量不高,语气甚至还很温和,却威慑力十足。

    阿达不敢不从,可谓手脚并用,这才勉强扶上了桌。

    面前的菜肴实在丰盛。

    在地牢中关了半年,每日几乎只能用一些残羹。

    最是饥寒交迫的那几日,他竟感到无比后悔,甚至默默祈求,上天能给自己一条活路。

    此刻,就像是在梦里一样。

    任风玦又示意他下筷。

    “请。”

    阿达只得战战兢兢拿起筷子,先是吃一口温软的米饭,接着,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任风玦微笑看着他,“这是醉华楼的酒菜,可还满意?”

    阿达不敢点头,更不敢摇头。

    那可是醉华楼啊,他活了半辈子都不曾去过一次。

    这滋味,让他莫名涕零。

    于是,将肉一股脑都往嘴里塞…

    任风玦静静注视着他,看着他狼吞虎咽,如同风卷残云…

    好了,时候该到了。

    “李阿达。”

    他唤了一声,接着,从一旁关跃手中拿来一只包袱,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里有三十两银子与一身换洗衣物,吃完这顿饭,让关郎中送你出衙门。”

    “昭告你‘无罪释放’的公文,本官也已经拟好了。”

    “从此刻起,你不再是死囚犯,而是清白自由身。”

    这番话说得诚恳自然,好似事实真是如此…

    阿达却听得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他哆嗦了一下,筷子也跟着掉在地上。

    “大人,您…在开什么玩笑?”

    任风玦面上笑意不减:“你把本官当什么人?怎会与你开玩笑?”

    阿达当即跪在地上:“大人,我是死囚犯,我杀了人…”

    “您不能就这么放了我…”

    任风玦笑里带着寒意:“既如此,你与本官说说,你当日是如何杀的人?”

    阿达立即交代:“当日,小人将那柳氏拖到一处树林里,欲要对她…行不轨之事!”

    “她拼命叫喊挣扎,两个孩子也在旁边哭闹,我怕他们声音太大,被过路人听见,干脆就拿起旁边的石头,将他们活活砸死…”

    “不对。”

    任风玦缓缓摇头,“你当日供词,说的凶器不是石头,而是一根尖锐带刺的木头。”

    阿达呆了呆。

    任风玦又问:“你再想想,那木头扎了几下,柳氏才一命呜呼?”

    “砸…砸了五六下,她当时头破血流…”

    “又错了!”

    任风玦声音逐渐森冷:“她头上没有伤口,她是被尖木扎穿了胸膛,失血过多而死。”

    “怎么会?”

    一瞬间,阿达开始陷入了混乱之中,他口中喃喃:“她就是被砸死的!”

    “再想。”

    任风玦声音语调愈发冰冷,同时,也极具威严:“她究竟是被扎死的,还是被砸死的?”

    “砸…扎…”

    阿达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曾在半年前交代过无数次的“供词”,开始被模糊。

    慌张,错乱,惊恐,怀疑。

    他已然分不清…

    任风玦却不肯放过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根本不是凶手。”

    “我就是凶手!”

    阿达匍匐在地,情绪失控,几乎嘶喊出声:“我就是凶手,大人,求您别问了,将我关回地牢里去…”

    任风玦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跟前来。

    “本官现在正式问你,鄢县柳氏及一双儿女,究竟为何人所杀?”

    “你究竟收了那人什么好处?竟甘愿揽下所有罪责,做他的替罪羊?”

    “你若答了,本官可保你一条性命。”

    “若是不答,现在便将你扔出刑部衙门,昭告天下。”

    “届时,将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对吧?”

    阿达吓得面无血色。

    既已走到这一步,他当然不怕死。

    可比死更可怕的,是未知的恐惧。

    他知道,若是自己被宣告无罪释放,“那位”也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更重要的,家人也会因此丧命。

    他只有死,或死在刑场,或死于地牢,又或者…

    心念一生,再无顾虑。

    他拼命朝着一旁墙壁撞去,然而,预料的死亡并没有来,竟被身后一股力量提携着,整个人又往后飞了出去。

    阿达重重摔在了地上,头晕眼花。

    任风玦直接将他踩在脚下,并伸手扼住他的下巴,防止他咬舌。

    “李阿达,在本官这里,你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说出真相。”

    “我任风玦一言九鼎,向你承诺,自是说到做到。”

    “你能够信得过‘那人’,又何妨信我一次?”

    阿达求死无望,又挣扎不得,望着面前一身清正之气的年轻男子,终究还是妥协了。

    “我说…”

    “杀死柳氏的人,是顺天知府——郑道远。”

    “是他…以我一家老小性命要挟,让我背下罪名。”

    “任大人,我死了倒是无所谓,但我家人的性命,只能拜托给您了!”

    任风玦松开手脚,当即向一旁关跃吩咐:“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关跃忙不迭:“下官明白,现在就去办。”

    入夜,顺天知府府内,听幕僚带来京中地牢消息后,郑道远顿时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完了,这事要是让任风玦知道,可就全完了啊。”

    幕僚心下惴惴,“现下这种情况只能一不做二不休,找个可靠之人遣入刑部!”

    郑道远心知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干脆挥了挥手。

    “去做,做得干净点,他那一家子,也不能留活口。”

    “是。”

    幕僚走后,郑道远依然心神难定,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

    忽然,房门又被人敲响了。

    门外立着一道身影。

    “谁?”

    那人却不应声。

    郑道远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压根没多想,便上前一把打开房门。

    然而,借着檐下灯光,他看到了一张熟悉且又诡异的脸庞。

    “是…是你?”

    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来人勾唇一笑:“借你一样东西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