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温酒听雪落 > 35.剪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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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早朝又吵起来了。

    有御史弹劾清陌在北境私自动用军饷犒赏三军,清陌正要开口,斜刺里忽然站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瞿温引荐的言官,一个是清陌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在瞿温攒的局上请过酒的御史。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引经据典说徐将军此举乃稳定军心,一个反唇相讥说御史只会在朝堂上放马后炮,弹劾者被驳得哑口无言。

    清陌站在一旁,难得一句话没说,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得益于瞿温的鼎力相助,他在朝堂上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一味挨骂而无从反击的人了。

    “你什么时候可以上朝?”

    瞿温比了个五的手势:“我得先升到五品才有机会。”

    清陌在这样的时刻总会觉得瞿温好厉害,不过一介初来京都一年多的六品官,就可如此长袖善舞、未雨绸缪,待到日后他可以上朝议事,迟早会有能力主导大陈国的朝堂风云。

    正聊着,少安来报,襄王府传来了消息,宫中一位年轻的娘娘为皇上诞下了龙子。

    “天哪,殿下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瞿温轻叹。

    “多个儿子而已,又不是多了个太子。”清陌向来都无法理解陈均每日忙来忙去紧张兮兮是为着什么,他觉得有些人活得太累都是自找的。

    还是瞿温更了解他。陈均当晚果然辗转难眠,到了后半夜,他实在难受得很,遣人去把文冰叫了过来。

    文冰来时,怀里还抱着小黑,她把小黑塞到陈均怀里,他麻木地接过。

    “文冰,若我与太子之位就此无缘,我该如何了此残生?”

    文冰靠在陈均肩上,紧紧挽着他:“殿下若得了潇洒自在那可干的事儿多了去了,倒是咱们大陈国的锦绣河山和黎民百姓怕是要遭殃。”

    “胡说八道。”陈均斥责文冰,语气严厉,却无丝毫不悦。

    “臣妾说的是实话嘛,那个位置殿下坐和旁人坐结果能一样吗?臣妾又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殿下每天处理公务到三更半夜,其他王爷一个个倒是睡得香,让他们来,怕是连早朝都起不来罢。”文冰继续胡说八道,但陈均心里爱听得很。

    “别再放肆了。”陈均转换了话题,“你们女人家消息灵通,听说太傅的病因了吗?”

    文冰听说了,但事关王妃家务事,文冰不敢说,所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太傅此生唯一缺憾便是膝下无子,老了老了,倒犯这种糊涂。”

    “正是因为老了才求子心切,也不是不能理解。”

    陈均摇头:“哎,太傅偏偏挑这时候倒下,真是愁死我了。”

    ——

    杨太傅的病拖了一个多月,非但不见好,反倒一日比一日沉。

    朝野上下都在传,说太傅这是亏了根本。传闻道近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服用一种壮阳的方子,用量过了,身子骨撑不住。

    太傅年近花甲,膝下犹虚,这些年他纳了几房妾室,但始终没有子息。朝堂上的人提起此事,都叹一口气,表示理解理解,但理解之余,免不了要交头接耳地议论几句。

    这桩事原只有杨家等寥寥几人知晓,但也许是杨府上人多眼杂,伺候汤药的、打扫书房的、跑腿传话的,哪一个不是长了耳朵的?是故不出十日,京都官场便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在酒楼里议论,说太傅这是想儿子想疯了;也有人在茶肆里摇头,说到底是年纪不饶人;还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起太傅那几房妾室,说得有鼻子有眼。

    杨家三代文臣,诗书传家,太傅又最好面子,一辈子端的是端方持重、不苟言笑的架子。如今这桩事被人翻来覆去地嚼舌头,他躺在病榻上,只觉无颜见人。太医来请脉,他闭着眼不吭声;妻女来送药,他扭过脸去不理。这么一气一急,病情越发重了,连着几日高烧不退,说胡话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杨大学士在府中看着兄长瘦得脱了相的脸,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给在王府的女儿送去了消息。

    王府里,幼瑜正在灯下看一本账册。陈均从书房过来,见她面色凝重,虽已猜到了是为着何时,但为给幼瑜留点面子,还是问她怎么了。

    “太傅这病,来得蹊跷。”幼瑜起身替他更衣,“先不论那壮阳的方子是何人引诱他吃,就说吃了也不是一日两日,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殿下与父皇生了嫌隙时出事。殿下不觉得太巧了些?”

    陈均拨弄扳指的手轻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幼瑜。

    幼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再者说,太傅好面子,这件事偏偏却传得满城风雨。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不至于此。殿下,臣妾担心有人在对着殿下和太傅下手,必须赶在太傅身子骨出大问题之前查出真凶。”

    陈均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花香涌进来。

    “为何要冲我来?”陈均在窗前踱步,呢喃自语,“我的几位兄弟竟有这样的野心和本事?会是谁呢?竟一点蛛丝马迹都未被我察觉……”

    陈均一时想不通,但他知道,幼瑜是对的,要先查太傅病事的缘由,也许查着查着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了。

    ——

    与清陌在朝堂上的日益从容不同,近来陈均感觉四面楚歌,太傅一倒下,他忽觉朝堂之上再没有什么与自己休戚与共、靠得住的臣子。

    陈均试过让周昱替自己卖命,但周昱是个老狐狸,他自知女儿在王府能保住富贵恩宠全得仰仗幼瑜,所以不愿趁杨家之危献媚于陈均。其他的岳家更不必说,彼时他还身份低微,根本娶不到权臣家的女儿,这么一盘算真的就无人可用了。

    于是陈均快刀斩乱麻,他先是在皇后的安排下接近了户部尚书孔嵘的孙女,孔嵘是三朝老臣,门生旧部遍天下,陈均略施小计抱得美人归后犹嫌不足,又继续开始谋划,希望把他亲手提拔的年轻臣子都推上朝堂。

    “殿下才喜得佳人,现下又愁什么呢?”秦公公给陈均倒茶,见他坐立不安,绕到身后给他捏起了肩膀。

    “年轻人前程无量,但年轻人现下不扛事啊。”陈均在心里分析了一通包括瞿温在内的几位臣子,不觉得他们中有任何一人可与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抗衡。

    “殿下又自谦了,殿下也是年轻人,那徐将军也是年轻人,如何不扛事。”秦公公笑呵呵地继续捏着,“殿下能看中的人,不管年纪如何,都必然是顶呱呱的。”

    “溜须拍马。”陈均轻笑着摇了摇头,“其他人推上朝堂了也是无用,唯有瞿温还算不错,但我觉他心肠太软、太好说话、满脑子仁义道德,不像是个能上朝厮杀的。”

    “这听着可都是好话。”秦公公笑道。

    陈均冷冷抬眸,他觉得秦公公在帮瞿温说话,他很厌恶这样的事。

    在陈均身边伺候了二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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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秦公公怎会不知道他的脾性,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跪下:“殿下,咱家与瞿大人素无半分交情,但咱家亲眼见过瞿大人行善举,故方才出言夸赞。”

    “善举?”

    “殿下知道的,咱家的师父为奸人牵连,陛下登基后便被逐出了宫去。师父代罪之身,咱家不敢相送,只得远远跟着。师父一把年纪、素有腿疾,走在路上摔了一跤,爬不起来,周围太监宫女侍卫来来往往,没一人出手相帮。那日大约是瞿大人入宫侍奉陛下,他瞧见了,竟立刻去扶了,还帮师父把地上的包裹都捡了起来。咱家这么多年来倒从未见过哪位大人愿弯腰去扶一个失了势的阉人。”

    陈均点点头,让秦公公起身:“这就是我说的,心肠太软。”

    秦公公不敢再多言,低着头没有接话。

    陈均没有再说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他身边有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精明算计的,趋炎附势的,在他面前恭恭敬敬背过身去便另有所图的。但瞿温不是,瞿温从不需要用矫饰和权力让人赞扬臣服,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有许多人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不过心肠软的人讨人喜欢,你喜欢他,旁人也容易喜欢他。”陈均深深地嗯了一声,“就他了,给他个机会试试看吧。”

    三日后,临安洪灾的消息传入京都,浙江总督已携地方众官员亲赴临安,但接连数日,雨势愈演愈烈,洪灾未有缓解,总督急表上疏请求朝廷派官员支援。

    户部和工部立刻拟定了官员名单,在陈均的授意下,孔嵘在名单里加上了瞿温的名字。

    皇上立刻批复准奏,但当晚陈均就后悔了。

    因为瞿温向他谢恩辞行,并告知他要带夫人同去。

    陈均哑口无言,古往今来成大事者绝无一人是他这样的。

    “只一条,别给本王丢脸。”

    “臣遵命。”

    ——

    临安洪灾的事迫在眉睫,朝中上下近来都在为此事忧心,陈均已无暇顾及杨太傅的病由,不料派出去的人能干,短短几日便有了眉目。

    太傅病倒前的那几个月一直与一女子来往甚密。

    陈均翻着密报,眉头渐渐拧起来。

    方氏,方仲平之母,杨太傅亲弟弟的外室。他放下手中的纸,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遍:“方夫人?”下属躬着身,把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起初太傅常去找方夫人,有时是夜里,有时是清晨,后来渐渐地方夫人也会去打着各种名号找太傅。府里的人起初只当是太傅怜惜那母子二人,后来见两人往来得越来越勤,便有人嚼起了舌头。

    陈均想起来了,这个方夫人,正是即将与林懿结为亲家的那位。

    太傅病倒前与她来往甚密,太傅病倒后她的儿子与林懿的女儿定了婚期。一桩桩一件件串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原本不相干的人拴在了一处。

    林懿?陈均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功勋卓著、忠心耿耿的姓名。会是巧合吗?若不是,林懿想做什么呢?

    “继续盯着。”陈均把密报折好,压在了砚台底下,“不要打草惊蛇。”下属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陈均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还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要把这团乱麻一点一点敲开。

    “殿下,朝廷派去临安的官员一路疾驰,已快到浙江境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