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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昱赶到现场时,整条街巷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封锁线内。领兵的校尉迎上来,单膝跪地:“大人,属下无能,还未找到叛贼踪迹。”
“附近的地形摸清楚了吗?”周昱问。
“摸清楚了。”校尉展开一张简图,“这片街巷密集,临街都是死胡同,路窄墙高,马车进不来,人也跑不快。属下已命人封住了所有出口,叛贼就是插翅也飞不出去。”
周昱盯着那张简图看了片刻,沉声道:“挨家挨户搜。一间屋子都不许放过。”
“是!”
官兵们分成数队,从街巷两端同时推进。官兵们挨家挨户进屋翻箱倒柜,连柴房和地窖都不放过,但搜了一整条街,依旧一无所获。
“大人。”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前面墙角发现一具尸体。”
周昱快步走过去。墙角处倒着一个人,身形高大,深目高鼻,赫然是个西波人。他的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染红了身下的石板路。身旁滚落着一个小药瓶,瓶塞已经掉了,几粒黑色的药丸散落在地上。
那些药丸是治疗咳疾所用,与那日暗杀女孩的杀手应是同一人。
钟离虞见他已暴露行踪,于是毫不犹豫地在逃亡路上下了杀手,如此心狠手辣、过河拆桥,又如此地狼狈不堪、走投无路。
“叛贼就在附近,跑不远。”周昱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加派人手,继续搜。”
官兵们士气大振,搜捕的节奏更快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街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啊!!杀人了!”
紧接着,哭喊声、奔跑声、桌椅翻倒声混成一片。百姓们从巷子里涌出来,四散奔逃,撞翻了街边的摊位,踩碎了满地的瓦罐,场面混乱至极。
“不好。”周昱心中一凛,“他在制造乱局,想趁乱逃跑。”
他拔腿就往混乱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声下令:“各队守住出口!不许放任何人出去!”
官兵们迅速散开,刀枪并举,将几条街巷的出口全部封死。百姓们被拦在封锁线内,有的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的瘫坐在墙根瑟瑟发抖,有的抱着孩子不知所措。
就在这片混乱中,周昱的目光锁定了街角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个子不高,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他低着头,往人群里缩了缩,试图趁乱混过去。但他的步伐不对,那不是普通百姓的慌乱,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每一步都踩在人群的缝隙里,每一次停顿都在观察官兵的布防。
周昱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向身边的副将使了个眼色。副将会意,带着几个精干的士兵,不动声色地绕到了那人身后。
“站住。”周昱忽然开口。
那人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步伐,往人群深处钻去。
“拿下!”周昱一声令下。
副将从身后扑上去,那人猛地转身,一把推开身边的老妇人,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朝副将心口刺去。副将侧身避开,刀锋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飞溅。
周围的百姓尖叫着四散逃开,街巷中顿时乱成一团。
那人趁机往巷子深处跑去,但他低估了官兵的速度。数名士兵从两侧包抄过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无路可退,被堵在一条死胡同里,背靠高墙,手持短刀,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官兵们持刀逼近,刀光在狭窄的巷子里闪烁。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疾驰而至,停在封锁线外。
瞿温和萧雪掀开车帘,跳下车,一眼便看见那条被官兵围住的死胡同。
“抓到了?”他们走到周昱身后。
“困住了。”周昱的眼睛紧盯着巷子里,“但还没拿下。”
巷子里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夹杂着怒吼声和惨叫声。钟离虞虽是文官出身,但多年掌兵,身手不弱。他手持短刀,左劈右砍,竟一时间与官兵们战得难解难分。
“小心!”一名士兵被刀锋划破胸口,惨叫着倒下。
另一名士兵从侧面刺出一枪,被钟离虞避开,反手一刀砍在他的肩上,鲜血喷涌而出。
小巷狭窄,官兵们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三两人一组轮番进攻。钟离虞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不求伤人,只求拖延时间,寻找脱身的机会。
但周昱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弓箭手!”周昱沉声道。
几名弓箭手攀上两侧的屋顶,张弓搭箭,对准了巷中的钟离虞。
钟离虞余光瞥见屋顶上的箭矢,心中一沉。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眼前是刀枪林立的官兵,头顶是蓄势待发的箭矢,身后是冰冷的高墙。他困住了。
他猛地挥刀逼退面前的士兵,然后退到墙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喘着粗气。
“放下刀!”领兵的校尉喝道,“你跑不掉了!”
钟离虞没有看他。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短刀,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然后,他猛地举起短刀,朝自己脖颈抹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士兵从侧面冲上去,一刀砍在钟离虞持刀的右臂上。刀锋嵌入骨肉,鲜血四溅。短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钟离虞惨叫一声,捂着断臂踉跄后退,撞在墙上,滑坐在地。他的右臂只剩皮肉相连,鲜血如泉涌,染红了半边身子。
官兵们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瞿温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但心中竟没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反而空落落的。
——
贪生怕死如钟离虞在狱中很快便吐出了更多的要紧信息,别的都还好,最重要的是抖出了西波朝堂负责暗探事务的朝臣为何许人也,不过陈均知道,西波人狡诈得很,一闻得钟离虞被捕的消息后必会重整一应事务,所以如今知道得再多也是无用的。
钟离虞也明白自己已成彻头彻尾的无用之人,他不再作垂死挣扎,只是在临行前夕问前来宣读旨意的杨太傅:
“后世史官会如何写我?”
“入奸臣传,祸乱朝纲,荼毒百姓,如此八字可好?”
钟离虞流着泪大笑出声,因被铁链绑着,他几乎动弹不得:“好,好,好。惟愿太傅身后能流芳百世了。”
杨太傅不语,只是静静站着,居高临下地笑望着钟离虞。
朝堂上下缠斗三四十载的二人,如今终有了成王败寇的定论。
杨太傅嘴角微微上扬:“提前恭喜大司马了,明日全城百姓会夹道恭送大司马上路。”
——
胜败已定,瞿温心里不愿去刑场看那满门抄斩、血溅五步的惨况,他想父母兄长在天有灵,定能明白他在此间的推波助澜和穷尽心力。
然而襄王下了口谕,命他去监刑,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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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今日狂风大作,黄沙漫天,吹得人们睁不开眼,但纵如此,全京都的百姓还是早早地倾巢而出,站在街边围观、咒骂。
犯人们被一路押解而来,队伍长得望不见尽头,百姓们把手中早已备好的“武器”纷纷砸向他们,还没走几步,钟离虞已是满面鲜血。
所有人的恨意都太漫长、太深重。
瞿温随众官员站在刑场上,待到刑车终于驶来时,他瞧见钟离虞已被砸得奄奄一息,黑色的泥灰和鲜血从白发上滴落,钟离虞一直低着头、颤抖、瑟缩、恐惧,和瞿温见过的所有被押赴刑场之人别无二致。
那一瞬,瞿温觉得恍惚,恍恍惚惚间,时间忽地流转回当年,回到那个正月的上午,娘亲叫他起床,哥哥出门前同他告别,他去书房和爹爹练字。
他叫住他们,拉着他们的手说快跑,我们一家四口立刻远走高飞。
他们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们等几年再回来吧,再等几年,那个狂妄卑鄙、杀人如麻、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老贼便会被送上断头台,到时一切都会重归安宁、我们一家人仍旧可以相守。
可是娘亲还是回到了她的房间,哥哥依旧开心地出了门,爹爹仍拿起笔开始临摹那篇《祭侄文稿》。
世界最终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便如此时此刻一般。
时辰到,刽子手提起刀走上台前,刑场男女老少哭喊声一片。
瞿温不忍看那刀起刀落,连忙别开目光,可还是被飞溅而出的鲜血吓得闭了眼。
刑场两旁,百姓们人声鼎沸,欢呼雀跃。
“瞿大人你瞧,还没砍钟离虞的脑袋呢,定是要留他一口气让他亲眼看着全家被杀光。”
瞿温睁开眼,看向跪在断头台前早已声嘶力竭的钟离虞。
恍若在看当年闻得父母死讯时跌坐在石阶上、同样声嘶力竭的自己。
风沙迷了眼,他双目通红、全身颤抖。
血流满地,触目惊心,瞿温已无法再看下去,身旁的同僚早已退开了几步,不忍直视。瞿温本也可以退开,本也可以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
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睁着眼,看着那把刀落下、那颗头颅滚落在尘土中,看着那具无头的尸体缓缓向前倾倒,鲜血从颈口喷涌而出。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后悔了。他只知道,这个画面他余生都不会忘记。
“我还有其他事,我先走了。”在被三天三夜也无法散去的血腥味淹没前,瞿温终于匆匆离去。
他恍惚着冲回家里,将自己锁入祠堂,直直跪在父母兄长的牌位前声泪俱下。
他此一生从没有这样哭过,肝肠寸断,哀恸欲绝,父母惨死时没有,到东海时没有,兄长病逝时亦没有,可今日大仇得报,他竟觉得生离死别的痛苦犹胜往昔岁月千百倍,直叫他无法承受。
身后的门打开又合上,萧雪跪在身旁,她没有打扰瞿温,只是安静地给父母兄长上了香。
瞿温泣不成声地挪至萧雪身边,被她抱住,在她的怀里断断续续地倾诉着他今日在刑场时心中的万般思绪。
萧雪紧紧拥抱起此时此刻的他,仿佛也拥抱起了那一年十七岁的他。
“当年事发时我不在。”萧雪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发间,“现在我在了。”
瞿温闻言渐渐止住了泪水,他紧紧攥着萧雪的双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玉坤,我永远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