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之人没有傻子,便是性情直率,不谙世事的聂风,在裘图这一番话说出后,也察觉到了不对之处。
聂风、步惊云、断浪、以及余下少年郎开始悄然后退开来。
而赶过来的护卫们,则是一个个神色凝重,面面相觑。
他们与聂风等人不同,他们归属于香主管辖,此刻哪怕瞧出猫腻,也有些进退两难。
只见香主躬身捧着茶碗,眸光落在茶水上,面色平静,一动不动。
裘图也不催促。
对方要拖,那他就等等。
明心见性,隐隐有他心通的灵觉,可让裘图分辨敌我好坏,谎言真话。
虽不是百分百准确,但对裘图来说也算够用,能为他揪出大多不怀好意之辈。
这香主,初时裘图并未察觉异样。
只是这茶有毒,是他着人买来,偏又假手断浪送入。
且茶到没多久,队伍又遇上了埋伏。
万千毒蜂肆虐,又恰好他毫发无伤。
重重巧合相加,真相如何,裘图其实不在意。
即便此人对天下会忠心可鉴日月,今日也非死不可。
一是此乃失职大罪,无可宽宥。
二呢,此人又不是他裘某人的手下。
只不过,这香主推拒饮茶,其言辞闪烁间,裘图分明听出了对方在说谎。
那几乎可以断定,此人知晓茶中有毒了.....
至于对方为何会背叛天下会,有何等苦衷,那就不是他裘某人管的了。
山风裹挟着清晨寒露水汽,呜咽着灌入一线天狭窄缝隙,吹得人身心微寒。
香主身后,一位天下会护卫面带忧色,上前半步,低唤道:“香主……”
话音未落。
“嗖!”
破空厉啸骤起,一根黝黑短矛,骤然自一线天上方电射而至,自其后贯穿那护卫后心!
血花迸溅!
“小心!贼人下来了!”护卫们惊呼炸响。
但见香主横眸一眼,冷喝道:“既然教头执意不走,那便速速迎敌!”
“死战不退!”
众护卫得令,此刻哪还顾得上香主与教头之间到底有何龃龉,纷纷咬牙展开阵型,迎向漫天杀机。
“嗖!嗖!嗖!嗖——!”
尖锐破空声瞬间连成一片!
无数短矛自两侧陡峭绝壁之上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一线天两侧峭壁之上,无数条粗韧藤索猛地荡下!
一个个身着漆黑油亮藤甲的身影,背负成捆短矛,如同山魈猿猴般借着藤索之力,在半空中灵巧飞荡。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不断从背后抽出短矛,灌注内力,臂膀筋肉贲张,朝着下方混乱的天下会人马狠狠掷出!
这些人显然个个身负武功,更精于投掷之术,准头狠辣。
几乎眨眼功夫,又有数名躲闪不及的天下会精锐护卫被呼啸而至的短矛贯穿身躯,惨叫着钉死在地!
天下会护卫惊怒交加,目眦欲裂,纷纷施展轻功,或踏壁借力,或腾空跃起,欲近身格杀这些居高临下的藤甲人。
然而藤甲人极为狡诈,凭借藤索在空中灵活腾挪,滑如泥鳅。
一旦护卫靠近,立时便有数人围拢,持短矛近身搏杀,配合藤索拉扯,竟让天下会护卫难以近身,只能在闪避与格挡中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战况甫一展开,天下会一方便完全陷入被动。
刀光剑影与短矛破空交织,怒吼与惨嚎不绝于耳。
精锐护卫虽奋力拼杀,但在藤甲人占据地利、人数与先手的三重压制下,不断有人倒下,鲜血在狭窄的山道上肆意流淌,汇聚成溪,局面岌岌可危。
聂风眼见同袍相继惨死,热血上涌,便要冲上前助阵,肩头却被步惊云手掌死死按住。
“云师兄!”聂风急道,眼中满是焦灼,“如今该如何是好?”
只见步惊云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纹丝不动的香主背影,口中只冷冷迸出一个字,“等。”
敌人前后包夹,人数众多,凭他们之力,绝难突围。
且今日最险者,非是这些藤甲伏兵,而是这领队的香主,其心叵测!
唯今之计,只有马车周遭或有一线生机。
他笃信,若藤甲人真要对他们这些雄霸亲传弟子下杀手,车里的老教头绝不会坐视。
起码不会坐视他们在其眼皮子底下身死。
否则,他无法向雄霸交代!
断浪亦是面色紧绷,眼神同样钉在香主身上,显是与步惊云不谋而合。
就在这时,香主捧着那碗毒茶,缓缓直起身来。
其面上最初的凝重竟已褪去,转为一种诡异平静。
眼底深处,更有一丝狠厉寒光悄然掠过。
其身后两侧峭壁,藤索不断落下,越来越多的藤甲精锐飞荡而下,加入战团。
人数越来越多,而香主似乎也因此越来越有底气。
但见他垂眸瞥了眼手中那杯毒茶,又望向沉寂的马车车厢,声音刻意放沉,关切道:“教头......”
“贼人此次埋伏人数恐有数百之众,此刻若随晚辈拼死突围,或还有一线生机。”
“再迟……怕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开始一步步朝马车逼近,眼神狐疑闪烁,试探着扬声道:“教头为何一言不发?”
“莫不是……教头身有不便?”
“诶?!”他声音拔高,脸上故作恍然与惊惧,“难道……难道是这茶有问题?”
“故而教头方才是怀疑晚辈,才非要晚辈喝下此茶?!”
他脚步不停,语气带着刻意惊疑,“教头……您……您不会……已经喝了吧?!”
“教头?!”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鹞鹰般跃上车辕。
一手仍紧攥那毒茶,另一只手则则带着几分凶狠与急切,猛地抓向厚重车帘!
“教头——!您老倒是发话示下啊!”
“你要做什么!”聂风见状,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激愤,厉声大喝。
步惊云眼神一寒,瞥见断浪依旧面色沉凝、毫无动作,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老教头并无大碍,那么此人今日……必死无疑。
只是不知老教头会如何出手。
对方人数如此之多,但愿他能护住我和风师弟突围。
念头电闪而过,步惊云按住聂风肩膀的手掌力道更重三分,将其牢牢定在原地。
香主此刻哪还顾得上聂风呵斥,全部心神都系在车厢之内。
但见他身体紧绷,小心翼翼将车帘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这一刻,众人尽皆为之屏息。
“呼……呼……呼……”
沉如同破风箱般的急促喘息声,骤然从车辕上响起。
众人惊疑望去,只见那香主保持着弯腰掀帘的姿势,僵在车辕之上。
车帘仅仅被他掀开一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
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胸膛剧烈起伏,豆大汗珠瞬间从额头、鬓角渗出、滚落。
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剧烈震颤,一下又一下地收缩,眼神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与……恐惧。
就在这时!
“呼啦啦——!”
数十条藤索带着凌厉风声,如同毒蟒般朝着马车所在区域疾速荡来。
当先两人,正是那瘴里红邝老三与钻地龙盘天寿。
二人身后,紧跟着数十名藤甲鲜亮、气息彪悍的精锐好手,个个目露凶光,显然是埋伏者中压阵高手。
但见盘天寿身形尚在半空飞荡,目光已牢牢锁定僵在车辕的香主背影,粗犷脸上露出狂喜,声如洪钟般吼道:
“好兄弟!看样子,可是已经得手了?!”
邝老三那刀疤脸亦是扭曲出狰狞笑意,尖锐笑声在一线天狭窄的岩壁间回荡,“哈哈哈……老子说什么来着!”
“算准了时辰,那老棺材瓤子早该毒发攻心,一命呜呼了!”
“年老体衰,怕是连一时片刻都未撑住啊!哈哈哈——!”
“不过盘老弟你瞒得哥哥好苦,我还道此行内应的兄弟是谁呢!”
“早说,老子还怕个鸟甚啊!”
然而话音未落,众人忽见车辕上的香主猛地大喘一口气,旋即一屁股瘫软坐倒。
其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失神,恍若魂魄离体,口中迸发出惊恐至极的哭嚎,“我喝……我喝就是了!!”
说着,竟猛地将碗中毒茶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茶碗脱手,整个人眼神满是惊恐呆滞,露出似笑似哭的表情。
身在半空的邝老三见状一愣,转头急问盘天寿,“盘老弟,不对劲!这兄弟怎么回事?!”
盘天寿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疯癫哭嚎的香主和车厢之间扫视。
但此刻箭已离弦,己方又占据绝对优势。
当即把心一横,眼中凶光毕露,厉声喝道:“管他娘的那么多作甚!”
“杀!统统杀干净!一个不留!”
“等下掀开车帘,老子倒要看看那老不死的究竟死没死透!”
聂风、步惊云、断浪等人听得此言,心知大战在即,纷纷背靠车厢,仰头死死盯住上方如蝗虫般扑下的藤甲人,严阵以待。
就在这千钧一发,杀气盈野之际——
那沉寂车厢内,忽地传出一声苍劲而淡漠的轻叹。
“乡野草莽,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
时间仿佛于这刹那间凝固!
“嗤嗤嗤嗤——!”
无数道细微却尖锐至极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只见车厢的门帘、窗帘、乃至厚重木壁,骤然迸射出难以计数的细微丝线!
这些丝线细若蛛丝,近乎难视,却因灌注了沛然莫御的极阳真气,瞬间变得坚韧无匹,灵巧如活物,更蕴含着洞穿金石的恐怖劲力!
它们无视藤甲那刀兵难伤的坚韧防御,如同烧红钢针穿透薄纸。
“嗤嗤嗤嗤——!”
密集如雨的洞穿声连成一片!
丝线瞬间洞穿了当先数十名藤甲精锐的躯体。
而丝线的另一端,则深深钉入两侧坚硬如铁的岩壁之中,发出沉闷“笃笃”声。
“嗤嗤嗤嗤——!”
“笃笃笃笃——!”
但听得破空之声连绵不绝,毫不停歇。
几乎在呼吸之间,整个一线天狭窄甬道前后,已然布满了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的丝线之网。
每一根丝线上,都至少钉着一名动弹不得的藤甲人。
丝线穿透之处,并非致命要害。
然而诡异的是,这些丝线仿佛生了眼睛,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每一个被缚者内力流转的关键穴位!
无论武功高低,一旦被丝线穿穴,立时气机凝滞,浑身酸软麻痹,如同被点了死穴,连一根手指都休想再动弹分毫!
这一刻,一线天峡谷内,便好似布满了蛛网,而那些凶悍的藤甲人,则成了网上徒劳挣扎的飞虫。
那武功最高的邝老三和盘天寿二人,更是得到了“特殊关照”。
只见两人此刻呈大字型悬吊在车厢正前方的半空之中。
其身上丝线远较他人密集。
或穿透穴位要害,或紧紧勒缚筋骨,将他们牢牢锁死。
殷红鲜血,从每一个被丝线洞穿的藤甲人伤口处汩汩涌出,顺着丝线缓缓流淌。
原本颜色各异的丝线,在鲜血浸染下,逐渐变成清一色的刺目妖红。
聂风、步惊云、断浪等人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整个一线天前后,目之所及,红线织网,层层叠叠。
数百名凶神恶煞的藤甲伏兵,此刻如同被献祭的牲礼,尽数被这恐怖的血网贯穿、钉死、悬挂于半空!
方才喧嚣震天的杀场,瞬间化作一片死寂血色炼狱!
聂风、断浪、一众霜饲院少年郎,乃至周遭侥幸未受伤的天下会护卫。
一个个不由面目呆滞,眼神茫然,如同泥塑木雕般木讷当场。
他们何时见过这等神鬼莫测、弹指间生擒数百人的绝顶手段?
纵然这些岭南草莽单个实力不过尔尔。
但蚁多咬死象,如此数量顷刻化为乌有……
更何况,出手之人,连面都未曾露,凭借的还是这些不起眼的丝线。
此刻他们心中震撼已非言语所能形容,只剩下无边茫然与空白。
断浪看着这遍布一线天的妖红丝线,脑海中猛地回闪起方才在车厢中,裘图正是以这些丝线专注绣画的场景。
原来……原来在真正的绝顶高手手中,便是这些最寻常不过的绣画丝线……
沾叶飞花……皆可伤人……
“咕噜——!”
饶是一向最为冷静的步惊云,目睹此等神鬼莫测手段,喉结也不由自主滚动,咽下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