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但见雄霸朗声长笑,侧身展臂相邀,极尽热情道:“裘老前辈风姿卓然,能得前辈驾临寒山,天下会当真是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文丑丑立时碎步抢下台阶,趋至裘图身侧,一边伸手虚扶裘图手臂,一边殷勤摇动手中蒲扇,谄媚笑道:
“哎哟喂,老前辈,这一路山阶可把您累着了吧?”
“小的给您扇扇风,去去乏气。”
但见裘图缓缓侧首,垂眸瞥向文丑丑搭在自己臂上的手。
刹那间,周遭气息一窒,众人无不屏息凝神。
文丑丑摇扇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住。
雄霸面上那爽朗笑意,亦似凝滞了一瞬。
下一刻,裘图便面无表情地转回头去。
灵觉未动,无警无兆。
然而,通过这寻常肢体相触,裘图那已臻至通知境的身觉,却清晰无比地感应到对方体内深敛着一股磅礴浩瀚、如渊似海的可怖内力!
文丑丑……
帝释天……
好个老怪物!
他裘某人今日决意投效天下会,尚觉有几分屈尊降贵。
这老怪物一身本事神鬼莫测,却甘愿做个狗一般的丑角,看样子且似……有点乐在其中……
见裘图并未抗拒,任由文丑丑扶着臂膀,殷勤扇风。
场中那无形的紧绷气氛,顿时如冰雪消融。
众人心知,今日这场干戈,多半是化于无形了。
万众瞩目下,裘图被文丑丑搀扶着,登上最后几级台阶。
待裘图行至雄霸身侧,文丑丑方才撤开手,趋步在前,一面挥动蒲扇示意天下会帮众散开让道,一面在前方引路。
其后,裘图与雄霸相视颔首,并肩而行。
而潜伏的天池十二煞则随二人悄然暗动,如影随形。
但凡裘图稍有异动,他们便立时出手护主。
只见行步间,雄霸语带恭敬道:“老前辈跋涉而来,辛苦了。”
“早知前辈莅临,晚辈定当亲率仪仗,下山远迎才是。”
裘图声音低沉沙哑道:“不请自来,已是叨扰雄帮主清静了。”
说罢,他环顾四周,望着天下会总坛这些鳞次栉比的恢弘殿宇,感叹道:
“鬼斧神工,气象万千。”
“建造如此基业,所耗人力物力,恐是天文之数。”
但见雄霸朗声一笑,豪气顿生,“天下会兄弟众多,自需足够安身立命之所。”
“些许身外之物的花费,不值一提。”
说话间,前方正殿台阶处,垂手肃立的秦霜、聂风、步惊云三人见雄霸等人行来,立时挺直腰板,姿态恭谨。
雄霸旋即遥遥一指,介绍道:
“给前辈引见,那三个小子便是劣徒,晚辈特命他们在此恭候前辈。”
正说着,雄霸觑见裘图目光微移,投向一侧。
他顺着望去,眉头顿时一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嗯?”
只见断浪那瘦小身影,竟顶着日头,孤零零地杵在广场边缘,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
文丑丑见状,赶忙小跑过去。
举起蒲扇作势欲狠狠拍下,眼角余光瞥见裘图正看着这边,立时改作轻拍断浪肩头。
断浪一惊,茫然回头。
只见文丑丑立刻凑近,面上堆笑,牙缝里却挤出恶狠狠的低语道:
“小兔崽子!不是让你滚去杂役房吗?”
“为何戳在这儿当柱子,是不是想找死?”
闻言,断浪小脸满是无辜,语气稚嫩委屈道:“是总管你方才让我在此候着,说敢乱跑就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文丑丑眼珠一转,倒是想起来了,但仍两眼一瞪,咬牙压声道:“哎哟,你还敢顶嘴!”
就在这时。
“咳咳!”
身后传来雄霸一声清咳。
却是裘图目光在断浪身上略一停留,便径直朝这边走来。
雄霸只得跟上。
待裘图行至断浪身前,阴鸷老眼上下仔细打量,忽然眉头一挑,“咦?”
雄霸含笑上前,指着断浪相询道:“前辈,可是这小子有何不妥?”
文丑丑连忙接腔道:“是不是这小崽子碍了前辈的眼?”
“小的这就打发他滚蛋!”
但见裘图缓缓摇头,伸出枯瘦大手,在断浪肩胛、臂骨等处看似随意地捏按了几下。
旋即颔首,语气带着一丝赞许道:“根骨清奇,是块难得璞玉。”
“雄帮主这天下会,果然是卧虎藏龙,处处皆可造之材啊。”
雄霸闻言,面上笑意更浓,介绍道:
“此子乃南麟剑首断帅之后,名唤断浪。”
“若前辈不弃,便将他赠予前辈,做个端茶递水、随侍左右的童子,也好替晚辈略尽心意。”
然而裘图却连连摆手,摇头道:“不必了。”
“老夫一生粗粝,早已习惯粗茶淡饭,无需人服侍。”
“再者,像他这般年纪,正是学文习武、精进成长的好光景,何苦跟着我这行将就木的老朽,白白蹉跎岁月。”
说罢,便欲与雄霸转身向正殿走去。
就在这时。
“我愿意追随前辈左右!”
一个稚嫩却异常坚定的声音骤然响起。
雄霸与裘图脚步一顿,二人缓缓转头。
只见断浪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裘图“咚咚”磕着响头。
裘图神色不变,眸底深处却有一缕精光倏然掠过。
哦?
这断浪果然打小便是个不甘人下的主儿。
常言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倒是眼疾手快,但凡有一丝机会从眼前飘过,便立时伸手牢牢抓住。
嗯......这般行事果决,往后说不定可做一枚有用棋子。
先吊着吧......
心念电转间,但见裘图假装沉吟片刻,随后沧桑语气带着几分慈和道:
“老夫若再年轻十载,或可收你随侍左右。”
“可惜...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且时日无多,还是...罢了吧。”
此言一出,雄霸与文丑丑眼底俱是精光一闪,面上却瞬间恢复如常,不露丝毫痕迹。
文丑丑一步上前,一把将断浪拽起,随后连推带搡道:“去去去!还不快滚去杂役房报到!”
“丢人现眼的东西,凭你也配给裘老前辈端茶送水?痴心妄想!”
八岁的断浪被推得踉跄后退数步。
小拳头捏得死紧,眼中泪光浮动,见眼前这位老前辈已捻须转过身去。
终是落寞低头,转身踽踽离去。
雄霸恍若未闻裘图方才所言,立时堆起满面笑容,口中寒暄不绝,引着裘图继续往正殿行去。
心中却在暗忖:
时日无多?
此人虽六十有八,但按理来说习武之人,强筋健骨,延年益寿。
他这般境界,不说活个百岁,便是八九十想来也不成问题。
难道是他身有暗疾?亦或者武功有隐患?
念头至此,雄霸心中豁然——
是了!之前我如何也想不通他为何不将那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传于亲子。
定是其武学暗藏隐患,江湖上不是没有损命邪功。
否则,区区一介小帮之主,哪有足够资材供养自身武学臻至如此境界?
正思索间,三人已行至正殿台阶上。
但见秦霜、聂风、步惊云三人一直保持着躬身抱拳姿势。
待雄霸走近,三人齐声道:“师父。”
雄霸对裘图笑道:“前辈,这便是劣徒。”
随即转向三人,语气威严道:“裘老前辈乃是为师也需执晚辈之礼的武林耆宿。”
“你们还不快上前拜见?”
“日后武学若有疑难,能得老前辈只言片语点拨,便是你们莫大造化!”
三人立时转向裘图,躬身行礼,“晚辈拜见裘老前辈!”
裘图眸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微微颔首道:“嗯,少年英杰,群英荟萃,雄帮主好福气。”
风云二人,这帝释天定然时常关注。
雄霸恐怕也不会让他轻易接近,暂且不必过多关注。
果然,雄霸亦仅是让三人见过裘图,便立即挥手道:“你们且退下吧。”
三人应声退去。
但见雄霸再次展臂相邀,朗声笑道:“前辈,请先入殿品茶稍歇。”
“晚辈已命人备下薄宴,召来戏班,稍后还请前辈赏脸,容晚辈略尽地主之谊。”
裘图微微颔首,声音低沉道:“雄帮主有心了。”
耳中实则早已听得有十二人早一步潜入大殿,于角落屏息。
当下迈步,落后雄霸半个身位,步入大殿。
但见殿内极为开阔,十数根需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穹顶。
一条雕琢着云纹瑞兽的丹陛御路直通最深处那高高在上的紫檀木雕龙尊座。
尊座之后,是一整面以冰裂纹为底,浮雕着万里江山图的巨大铜壁屏风,气势磅礴。
两侧墙壁悬挂着各色代表天下会分舵的会旗,猎猎生威。
两排乌木案几分列御路两旁,案后是铺着锦垫的宽大座椅。
只见雄霸抬手,恭敬引向尊座左首首位,“前辈请上座。”
待裘图依言落座,他才登上丹陛。
于尊座之上安然坐下,目光如炬,俯瞰殿中。
此时,文丑丑已在外间吩咐完毕,捧着一方紫檀茶托,急急碎步入殿。
但见他弓着腰,将一盏青玉茶盏小心翼翼置于裘图身旁案几上。
又登上丹陛,将另一盏奉于雄霸尊座旁的案几。
随即垂手侍立一旁,脸上堆着惯常谄媚笑容。
“前辈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晚辈无以为敬。”只见雄霸展臂,向裘图示意案上茶盏,“仅以清茶一盏,聊表心意。”
“天山偏远清贫,还望前辈莫要嫌弃寒酸。”
裘图依言端起那青玉茶盏,并未急于饮啜,而是垂眸细观。
但见盏中茶汤清澈碧绿,隐有毫光,嫩芽舒展如雀舌,银毫密布,隐现翠意。
他凑近轻嗅,一股清鲜雅逸之气直透心脾。
裘图阴鸷老眼顿时一亮,轻啜一口,闭目回味片刻,方才缓缓睁眼,赞叹道:
“好茶!闻之清鲜雅逸,如沐山岚;观之汤色澄碧,毫显隐翠;嫩芽成朵,茸毫毕露,条索秀丽。”
“入口醇和鲜爽,回甘悠长,不涩不糙,熨帖肺腑。”
“真可谓青翠芳馨,瞰之赏心,嗅亦消渴,诚然仙品。”
“诸山名茶,在此之前,当退避三舍。”
听得裘图如此品鉴,句句切中要害,赞誉有加,雄霸面上笑意顿时如春风化开,心中最后一丝戒备也松懈大半。
茶如何,不重要。
主要是对方的这番表态。
看来今日确是以礼相待的局面了。
他亦随之含笑端起自己案上的茶盏,轻啜一口,以示同乐。
侍立一旁的文丑丑立刻抚掌,满脸堆笑,声音陡然拔高道:
“哎呀呀!老前辈真乃世外高人。”
“不仅精通茶道,一语道尽这天池茗毫的妙处,更是文采斐然,出口成章啊!”
“今日得知老前辈大驾光临,帮主可是一早就吩咐小的,务必将珍藏的这点子天池茗毫取出,专程奉予老前辈品鉴。”
“足见帮主对前辈的敬重之心哪!”
裘图闻言,面色却是一滞,显出几分复杂。
随后缓缓将手中那价值不菲的青玉茶盏轻轻放回案几。
眼帘低垂,望着茶汤中沉浮的嫩芽,沉沉一叹道:
“如此...珍稀罕物...雄帮主此番盛情厚意...老夫...实感汗颜,愧不敢当,无以为报啊...”
但见雄霸赶忙将茶盏放下,朗声一笑,挥袖道:“前辈言重了,区区薄茶,何足挂齿。”
“当日五指峰一战,你我虽因些许误会而起干戈,却也令晚辈深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自此常怀敬畏,不敢再有半分骄矜之心。”
“且与前辈那番交手,令晚辈获益良多,更要感谢前辈当时...手下留情之恩。”
裘图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嘴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眉宇间似有难言之隐。
雄霸何等人物,察言观色已成本能,见状瞬间了然于心。
哦?
这老家伙看来面皮甚薄啊......
甚好!更好了!
只见雄霸身体微微前倾,面上笑容更显诚挚,语气带着关切与恭敬道:
“前辈若有任何差遣,但说无妨。”
“只要是晚辈力所能及之事,定当竭尽全力,为前辈办妥。”
裘图抬眼,目光复杂看向雄霸,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沉重道:
“老夫...老夫此来...”
“是为那...不肖子而来。”
“不知那孽障...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