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峰一战,目睹者众多。
纵然雄霸严令封口,但江湖风波,岂是人力可遏?
消息终是不胫而走,至此震动武林。
十载以来,天下会席卷八荒,灭派无数,其势如日中天,江湖各派早已噤若寒蝉,视其为不可战胜的神话。
此役败绩传出,神话轰然崩塌。
一时之间,各地蛰伏之势力如逢甘霖,群情激愤,反抗天下会的呼声如野火燎原,日益炽烈。
便是那些已然臣服于天下会的诸多中小门派,亦开始阳奉阴违,暗中串联。
天下会各地分舵顿感压力倍增,遭遇的反抗与袭扰骤然增多,处处烽烟。
更有如无双城这般能与天下会分庭抗礼的武林巨擘,岂会放过此等良机?
趁机广传雄霸败绩,大肆渲染其狼狈之状,动摇天下会根基威信。
同时,暗中频频出手,试探挑衅,蚕食天下会势力范围,扩张自家地盘,一时暗流汹涌。
而雄霸本人,经此一败,心有余悸,一改往日枭雄气魄。
他不敢在外久留,亲率麾下精锐,日夜兼程,仓惶奔回天山之巅的天下会总坛。
此地机关密布,险隘重重,纵是绝顶高手,一旦误入深处,亦难逃死劫。
为防裘图寻仇,雄霸更急召天池十二煞等散布各方的顶尖心腹高手尽数回返,齐聚总坛,严阵以待。
待伤势稍缓,雄霸立时颁下严令。
各地分舵严防死守,收缩势力。
天下会那狂飙突进的扩张步伐,至此戛然而止。
雄霸本人,则宣布闭关,潜心修炼他那尚未完善的三分归元气神功,意图雪耻。
江湖各方势力在挑衅天下会的同时,亦将目光投向了那位神秘消失的铁掌帮帮主——裘无命。
值此高手凋零之世,能将如日中天的雄霸打得重伤垂死之人,其武功造诣堪称惊世骇俗。
纵使众人皆知裘无命年事已高,寿元几何尚未可知,甚至能否再战亦成疑问。
但其此刻之名,便是那金字招牌,虎威犹在。
若能将其招揽至麾下,借其赫赫威名,足可震慑八方宵小,令群雄俯首,为自家开疆拓土,增添无穷助力。
一时间,寻访裘无命踪迹,竟成江湖头等要事。
而就在各方寻踪之际。
裘图早已悄然抵达嵩山少林。
少林寺,亦称少林派。
昔日奇人百晓狂生穷尽毕生见闻,列出十二种令武林人闻风丧胆的存在,称之为十二惊惶。
少林、武当这两座武林泰山北斗,便是其中唯二的门派惊惶。
只可惜多年前,少林遭武林群雄围攻,惨遭灭门。
如今虽在原址重建,却已宣布退出江湖纷争,自称为纯粹佛寺,只研佛法,不问武事。
经此一役,武当派亦紧随其后,封闭山门,隐世不出。
藏经阁内,檀香袅袅,青灯如豆。
一排排经书架高耸至顶,投下深邃阴影,唯有斑驳窗棂透入几缕天光。
裘图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朴素僧衣,顶着光头,正坐在一张陈旧案几前。
他缓缓将手中狼毫搁在笔山上,望着窗外松涛阵阵,暗自摇头。
这少林寺藏经阁中,武学典籍少得可怜,且多是些粗浅的外门功夫图谱,如“罗汉拳”、“铁头功”之流。
内家心法更是平平无奇,甚至比不上他在笑傲江湖世界所见的许多门派武藏。
可见当年那场灭门之祸何等彻底,高深武学早已被搜刮一空。
虽后来重建,但重建少林的,又多是些潜心佛理、对武功兴趣缺缺的高僧。
裘图欲在此寻得顶尖武学,参透内力化为真气法门的想法,恐怕要落空了。
就在此时,楼梯传来轻微而缓慢的脚步声。
裘图淡然起身回转相迎。
只见一位身形枯槁、面容清癯的老和尚缓步走了上来,双手合十,声音苍老却平和道:
“觉明大僧,不知此番阅经,可有所获?”
这老僧气息羸弱,看似行将就木,正是当今少林寺方丈——法藏。
鉴于此世少林凋零至此,而裘图武功通玄不说,又念及前世与少林的师门之缘。
于是此番倒也自持身份,未行那强取豪夺或梁上君子的勾当。
反正明心见性后,肉身掌控随心所欲。
他便索性落发,稍改容貌体态,自称是自天竺东渡而来的老僧。
骗,终究比偷抢温和几分。
至于少林众僧为何深信不疑?
他裘某人精通梵文,佛学造诣深不可测,佛法境界更是已达明心见性。
几番坐而论道,便令阖寺僧众心服口服。
加之如今这副枯瘦老相,宝相庄严,望之俨然便是大德高僧模样。
何人能不信服?
只见裘图双手合十,声音带着一丝悲悯道:“寺内佛经,老衲已尽皆过目。”
“哎——”他轻叹一声,摇头道:“少林禅宗祖庭,不想今日竟如此落寞,佛经遗失甚众,实在令人扼腕。”
法藏眼底黯然之色一闪而逝,低头合十,语含愧疚道:“惭愧,惭愧,实乃我寺护法不力,愧对祖师。”
话落,法藏甫一抬头,却见裘图脸上忽地浮现一抹似有禅机蕴含的珈蓝笑意。
法藏不解,问道:“大僧为何发笑?”
但见裘图目光深邃,缓缓道:“老衲早闻少林惊变,心系祖庭经典。”
“故而早年便在天竺乃至西域诸寺游历时,遍阅散佚各处的禅宗典藏。”
“此来少林,一为观览禅宗独有经典,二则,便是为少林补全这些遗落之籍。”
“方丈且看。”
说着,他袍袖微拂,伸手指向案几旁的墙角。
法藏循指望去,只见墙角整齐码放着累累典籍,墨香犹新。
他快步上前,俯身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崭新,翻开一看,内中字迹苍劲有力,所载经文内容却是他从未见过。
法藏双手微颤,快速翻动几页,又拿起下一本,再下一本……
一本接一本,皆是只得耳闻却遗毁多年的珍贵经卷。
但见这位老方丈此刻激动得浑身发颤,声音哽咽道:“这些……这……这些都是……”
裘图缓步上前,单手竖掌胸前,目光透过窗棂远眺窗外苍翠松涛,声音庄严如钟鸣道:
“此皆禅宗当年流散之真经,老衲于此数日,凭记忆将其一一默写而出,物归原主。”
法藏闻言,立时放下书册,转身极其郑重地双手合十,深深一躬到底,动情道:
“大僧大德,功德无量,我佛慈悲!”
但见裘图微微一笑,招呼法藏近前,从左至右一一指点道:
“方丈请看,这一部分是大乘经藏,这一部分是小乘经藏。”
“这是贵寺缺失甚多的律藏。”
“这边是论藏。”
他手指又移向旁边一摞,“而这,是汉传密藏。”
法藏方丈心潮澎湃,双眼不觉已盈满感念泪水。
忽然,他余光瞥见裘图并未指向的另一摞书籍,定睛一看,封面赫然写着《般若掌》、《拈花指》等字样,不由疑惑道:
“大僧,这又是……怎是武功典籍?”
言语间,法藏神色略显过激,似乎谈武功而色变。
但见裘图神色平静,目光澄澈,淡然道:“佛门武学,从非为杀伐造业,实乃护持佛法之根基。”
“老衲年少时亦曾视武功仅为武功,后来方悟,诸多精深佛理,其实已被先贤大德巧妙地蕴藏于武功招式心法之中。”
“可以说,上乘武功,亦是另一种形式的佛学典藏,体用不二。”
他话锋微转,略带遗憾,“可惜老衲见闻终究有限,所得少林绝技抄本,似乎多有删减错漏之处,但强身健体总归是行的。”
这一番话,蕴含至理,说得法藏方丈连连恍然颔首,心中多年芥蒂顿消,“大僧慧眼如炬,所言极是!”
“您对我寺,当真是再造之恩,大恩大德,慈悲无量啊。”
裘图摇头合十道:“阿弥陀佛,此亦是各取所需罢了。”
“老衲在此,也得以观览了几卷贵寺珍藏、他处未见的孤本经义,获益匪浅。”
法藏方丈却连连摇头,诚恳道:“寥寥数本,岂能与大僧所赠浩瀚真经相比?”
“大僧予我寺者如江海,我寺所能奉上者不过涓滴,实在惭愧。”
闻言,裘图仅淡然一笑,忽似想起什么,面色转为郑重道:
“方丈,老衲虽不好武学,亦知武学一道关乎人体经脉气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老衲虽仗着明心见性之能,有过目不忘之功。”
“但西域诸寺中,习练少林原版绝技的高僧本就稀少,更无人能指点印证。”
“老衲实难评判默写出的这些武功秘籍中,是否有错漏偏差之处。”
他指着那摞武功秘籍,语重心长,“尤其是内功心法一道。”
“若按图索骥时稍有差池,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反成祸事,岂非老衲之过?”
“不知寺内……可有通晓武学的高僧,能加以校验?”
法藏方丈闻言,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裘图见状,便委婉提点道:“不如,将这些秘籍交予寺内精研武学的僧人过目,结合他们自身所学根基,或可查漏补缺,去伪存真?”
只见法藏连连摇头,随后重重一叹,满面无奈与苦涩道:
“唉……大僧有所不知。”
“自那场浩劫之后,我寺武僧凋零,传承几近断绝。”
“如今寺中僧人,尽皆只习得些强身健体、活动筋骨的粗浅把式,用以晨课修行尚可。”
“于高深武学一道……实是无人了。”
裘图目光微凝,不信邪追问道:“当真一个都没有?”
若真如此,他只能另觅他途,去江湖上探寻内力转化真气的法门了。
法藏肯定摇头道:“确实没有。”
说罢,抬头看向裘图。
刹那间,只见裘图那浑浊双眼猛然一睁,幽光闪烁。
但听得裘图声音陡然转冷,“据老衲所知,贵寺尚有一门护体神功,名曰金钟罩。”
“此功似乎遗失未久,难道偌大少林,竟无一人得其真传,修行此功?”
但见法藏神情略显木讷,如实答道:“金钟罩确为我寺四大神功之一。”
“然当年少林遭逢浩劫,其完整秘籍原本便已不知所踪。”
“须知顶尖武学,素来是达摩堂首座口传心授,秘传弟子。”
“偏生我寺武僧在那场劫难中尽皆罹难。”
“后来,倒有一位劫后余生的达摩堂扫地老僧,凭着惊人记性,将往日偷听来的零散口诀默写出来。”
“可惜此僧地位卑微,所得本就残缺,加之记忆难免有误,默出的乃是断简残篇。”
“其中内息运转之法多有窒碍,气脉淤塞难通,根本无法依之修炼,故而一直束之高阁,无人问津。”
“说来也巧,就在一年前,这仅存的残篇抄本……竟也莫名失窃了。”
话落,裘图眼中幽光悄然敛去,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如此,怪不得东瀛绝无神要费尽心思将其改良为不灭金身,根源竟在此处。
这少林所存的金钟罩本就是无法修炼的残篇。
法藏方丈恍然醒转,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于他而言,方才却是被裘图拉入幻境,听了几句高深佛偈。
此刻只觉脑海中似有梵音回荡,令他心境澄明,当即兀自感叹道:
“大僧方才这几句佛偈,字字珠玑,直指人心,当真是令贫僧茅塞顿开,犹如醍醐灌顶,受用不尽!”
既然少林武学传承凋敝至此,唯一可能有点价值的金钟罩残篇也被绝无神盗走,裘图便彻底熄了在此处继续寻觅的心思。
所幸,这几日翻阅少林寺志,已让他对此方江湖的格局有了大致了解。
也算不虚此行。
当即双手合十,语气平和道:“老衲此行功果已毕,是时候告辞了。”
法藏方丈闻言,连忙挽留道:“大僧这便要走?”
“您对我寺恩同再造,如此大恩,还请大僧务必留驾几日,容贫僧召集僧众,召开法会,宣诵大僧功德,令阖寺僧众永铭于心!”
但见裘图微微摇头,目光澄澈空明,声音悲悯道:
“方丈好意,心领了。”
“出家人,不执虚名浮利。”
“一切随缘而来,自当随缘而去。”
“缘聚缘散,本是自然。”
“老衲与这少林的缘分,便止于此了罢。”
说罢,裘图不再多言,转身便朝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