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救我啊!!”
横刀颈前,裘万江根本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扯着嗓子,拼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然而话音出口,他脑中才“嗡”地一声,骤然惊醒。
爹?
难道……是我那本该死透的老爹,正在与雄霸争锋?!
这……
他猛地瞪圆双眼,死死盯向那一片狼藉、烟尘弥漫的战场核心。
只见冷月残辉之下,两道身影快逾鬼魅,只在视线中留下道道残痕。
倏忽间,两道身影骤停一瞬,似是以重招硬撼,让裘万江勉强窥见一丝真容。
那玄袍白发的身影,分明像极了他那早已中毒身亡的老爹!
只是此刻,那身影矫健如龙腾虎跃,哪里还有半分垂暮之态?
白发狂舞如银蛇乱空,玄袍鼓荡似魔翼遮天。
一双铁掌翻飞间,带起灼热罡风,竟在与威名震世的雄霸硬撼对轰!
“轰!轰!轰!”
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沉闷如雷的气爆,震得脚下大地都在簌簌发抖。
碎石瓦砾被狂暴气劲卷上半空,旋又被撕扯成漫天齑粉,簌簌而落。
这……这怎么可能?!
这是我裘家家传的铁砂掌?!
裘万江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这老骨头,不是早就年事已高,老眼昏花了吗?
平日里练功都见他气喘吁吁,分明武功倒退得厉害,除了仗着几十年苦熬的内力还算深厚。
实战起来,连自己都未必惧他……
难道……难道他一直在藏拙?!
念及此,裘万江瞳孔剧震,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顶门。
刹那间恍然大悟,大彻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啊!
怪不得他明知天下会势大滔天,荆襄其余四帮望风而降,他却宁死不松口。
原来为的就是这个!
他竟是要做那只分量足够、足以引来雄霸亲临的鸡!
所以他诈死,藏身于棺中。
他就在等,等雄霸为了杀鸡儆猴、震慑天下而踏足铁掌帮的这一刻。
想来原计划应是待雄霸踏入灵堂,心神松懈之际……
然后一举偷袭,雷霆击杀?!
好凭此惊天壮举,扬名立万,一统江湖?!
甚至为了他的宏图,便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将大哥斩杀当场,他也无动于衷……
不!
裘万江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越想越是心惊胆裂,后怕不已。
这老不死既有如此通天本事,又怎会看不出自己那些鬼蜮伎俩?
他没有中毒,便是铁证!
他定然早已知晓一切!
知晓自己暗中与文总管勾结。
大哥的死,甚至早就在他的算计之内。
但为了他的雄图霸业……
甚至……他明明有一身惊世神功,却还藏了一辈子。
这老东西……竟有如此深沉心机,如此狠绝城府?!
裘万江又想起自己方才在灵堂前,还对着那口棺材侃侃而谈什么“弱肉强食”、“与时俱进”,如今看来,简直是班门弄斧,可笑至极!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啊!
亏得自己近几日还时常暗自痛恨自身天性卑劣,竟生弑父杀兄之心。
原来……竟是血脉相承,随了他!
当真是个心狠手辣、歹毒至极的老魔头…….
然而,不出众人意料,场中二人激斗正酣,对裘万江凄厉的求救声恍若未闻。
只见那两道身影如同两条纠缠怒龙,自前院废墟中轰然拔地而起,卷起漫天碎石断瓦。
裘图白发倒卷如瀑,玄袍猎猎作响,一双铁掌赤红如烙,掌风过处空气扭曲,热浪滚滚,直欲焚尽八荒。
雄霸须发戟张,面色凝重已极,排云掌力排山倒海,风神腿影穿行如魅,天霜寒气冻结虚空。
三绝奇功轮番施展,与那焚山煮海的灼热掌力硬撼不休。
“轰!轰!轰隆隆——!”
每一次碰撞都如天鼓擂动,惊雷炸响!
狂猛无俦的气劲如同失控洪流,向四面八方疯狂飙射。
后院一座丈高假山被雄霸一记排云掌余波扫中,轰然爆裂,化作齑粉石雨,漫天飞洒!
东厢房檐角被裘图灼热掌风掠过,“嗤嗤”作响,腾起缕缕焦烟,粗壮木梁瞬间炭化焦黑。
两人所过之处,地面如被巨犁耕过,留下道道深沟;墙壁如同朽木枯纸,轰然倒塌崩碎。
整个铁掌峰仿佛都在瑟瑟发抖,山体嗡鸣,似不堪这绝世之战的摧残。
周遭群峰似被这惊天之战惊醒,无数黑鸦惊惶飞起。
霎时间鸦鸣如潮,遮天蔽月,黑压压地盘旋于群山之巅,更添肃杀。
院外观战的天下会帮众与铁掌帮俘虏无不骇然失色,被这毁天灭地的威势压得喘不过气,心神俱震,只觉平生从未见过如此惊天动地的搏杀!
众人为免池鱼之殃,不得不一退再退,直退到山径牌楼之处,方才稍感心安。
裘万江被舵主一路拖拽着后退,心中虽已转过万千念头,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深怕舵主一刀结果了他。
声音凄惶,带着哭腔,不停卖力喊道:“爹!救救孩儿啊!”
“孩儿也是被逼无奈,受人蛊惑啊爹!”
喊罢,心中又急急盘算。
倘若老爹真个胜了雄霸,自己又该如何保命?
当下更是卖力,继续哀号道:“爹!”
“孩儿自幼长于铁掌帮,与众兄弟情同手足!”
“孩儿所为,只想保全帮中兄弟性命,免受无谓牺牲,绝非贪生怕死之徒啊爹!”
舵主手中刀锋紧紧贴着裘万江脖颈,见裘万江如此配合,心中鄙夷更甚。
此等货色,贪生怕死至此,当真虎父犬子,白瞎了那绝世高手的老爹!
然而,他却不敢真杀了裘万江。
万一……万一雄帮主不敌落败呢?
那老东西若是胜了,此人便是唯一可能有点用的保命符。
可恨那老东西,对亲生骨肉的哀嚎求救竟充耳不闻,毫无反应。
果然是个心狠手辣、六亲不认的狠角色。
舵主心中暗恨,却也觉在情理之中。
若换作是他儿子做出这等弑父杀兄的勾当,莫说救,早亲手将其碎尸万段了。
就在此时——
院中那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气爆声,陡然一停!
万籁俱寂,唯余夜风呜咽,穿行于断壁残垣之间。
紧接着。
一声惊世震吼,裂空而起!
“吼——!!!”
金刚禅狮子吼!
这声怒吼,不似人间凡响!
如九天雷神咆哮,似太古凶兽脱困!
凝若实质的音浪轰然炸开!
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环,以无可匹敌之势瞬间扩散!
铁掌院落上方的低空中,那遮天蔽月、聒噪盘旋的漫天黑鸦,如同被无形巨掌碾过。
“噗噗噗——”
瞬间化作团团腥臭血雾。
稍远些的,则如骤雨般簌簌坠落,噼啪砸地之声密如急鼓,顷刻间铺满山野!
远处树木剧烈摇晃,枝叶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纷纷扬扬洒落!
远处众人,功力深厚者只觉双耳嗡鸣刺痛,气血翻腾欲呕,几欲晕厥。
功力稍弱者更是眼前发黑,口鼻溢血,踉跄扑地。
那些本就身受重伤、气息奄奄的铁掌帮俘虏,在这灭世般的音波席卷之下,无声无息间便断绝了生机,软软瘫倒。
万幸此吼不过两息。
待众人缓过神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
功力高深者强忍不适,侧耳凝神,依稀听得远处废墟烟尘中,传来雄霸略带喘息之声。
虽竭力维持威严,却难掩一丝气促。
“呼……老前辈武功盖世,雄霸……叹服。”
“不如此番……便到此为止!”
“以老前辈的武功德行,这荆襄之地,合该归阁下执掌。”
“我天下会自此退去,愿与贵帮……结为同盟,共谋江湖,如何?”
此刻,废墟之中。
但见雄霸衣袍破烂不堪,披头散发,背后大氅早已不见。
整个人倚在一处破碎假山旁,一手扶石,仰头而视。
其面色苍白,嘴角残留殷红血痕,额角汗水混着尘土滑落。
虽依旧昂然挺立,膝弯却隐见微颤,显是力竭之兆。
前方,高耸的灵堂废墟之上,那枯瘦的白发玄袍身影立于冷月之下。
双臂微展,正缓缓合口,脖颈大力扭转,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响。
旋即垂眸斜睨,半明半暗的清瘦面庞勾起一抹戏谑笑意,眉头一挑,“哦——?”
“退去?”裘图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玩味,“雄帮主还想退往何处呀?”
说着,但见他身子微倾,伸手指向下方雄霸,眸底寒光森然道:
“雄帮主天资卓绝,不过而立之年,便有如此惊世武艺,能在老夫手下支撑这般久。”
“老夫又岂容你修生养息,他日寻仇?”
“斩草除根之理,莫非还要老夫教你不成?”
“不敢!”雄霸郑重抱拳,强压下翻腾气血,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晚辈绝非如此卑劣小人!”
言罢,立时举手,三指指天,信誓旦旦道:
“今日晚辈可当众立誓,甚或手撰檄文通传江湖!”
“若他日有违此誓,定也无颜立足武林,老前辈大可放心。”
“哈哈哈……”裘图一脚前踏,仰天狂笑,继而猛地挥臂劈风,“手撰檄文大可不必!还是想想有何遗言要交代吧!”
此话一出,雄霸面色骤狠,眼中凶光毕露,厉声震喝道:
“老匹夫!真当本帮主惧你不成!”
话音未落,裘图身形已倏然化做一线!
雄霸只觉一股焚山煮海般的恐怖掌风,挟着万千悲泣呜咽之声,直扑面门,心神几为之夺!
“十方俱灭!”
万籁绝响天地喑,十方俱灭尽悲声。
“死来!”
震喝声如雷贯耳,惊魄飞神。
十三龙象神力、微周天齐鸣共振,加之磅礴如海、远超前世的极阳内力加持!
这一掌,刚猛无俦,焚天灭地,轰然拍落!
雄霸双目赤红,拼死鼓荡残存真气,双手化圆,交叠推出,强运他那尚未完善的神功!
三分归元气!
双掌相接刹那!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五指峰巅炸响。
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气劲自二人掌心轰然爆发。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如同怒海狂澜,瞬间以二人为圆心,呈环形怒啸扩散!
所过之处,废墟间弥漫的厚重烟尘冲荡开来,霎时清出一片狼藉焦土。
罡风裂帛,声震寰宇,整个铁掌峰都在这惊天动地的对撼下瑟瑟发抖。
雄霸周身凝聚的真气轰然溃散!
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倒射而出!
其势之猛,竟撞塌身后半堵断墙,落地后又如滚地葫芦般弹起于空中翻滚。
生死关头,雄霸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咬牙凝聚真气,于空中拧腰旋身,猛地俯身,双足重重踏地!
然而那沛然巨力仍未消尽,只听“嗤啦”刺耳声响。
他双脚在硬土上硬生生犁出两道深长划痕。
待身形终于停滞刹那,雄霸双膝不由一软,“噗通”跪倒,左手猛地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
“哇”地喷出一大口漆黑鲜血。
竟还有毒!
这一击之下,他倒飞距离甚远,恰好临近山径楼牌。
其身后一众天下会帮众见状,无不魂飞魄散,惊呼道:“帮主!”
雄霸强忍五内翻腾,第一时间抬眼望向裘图方向。
只见那白发玄袍身影如鬼似魅,竟已贴地蜿蜒急窜而来!
其身法快愈闪电,恍若一条贴地疾行的白头黑蟒,所过之处地面寸寸迸裂,烟尘激扬。
眨眼间,那催命阎罗已逼近十丈之内!
生死关头,雄霸哪敢迟疑?
强提一口残存真气,立时向后暴退!
余光急扫,瞥见身后那舵主手中正擒着的裘万江。
情急之下,雄霸反手如电,一把将那舵主手中的裘万江擒夺过来,五指如钩,死死扣住其咽喉要害,挡在身前!
同时疾步后退,将众人护至身前。
但见裘图身影已电射至近前,却未直扑雄霸,而是猛地拔地冲天而起。
其身形扶摇直上,在众人惊骇目光中,仿佛与那轮悬于天际的冷月融为一体。
白发玄袍在月华下猎猎狂舞。
但见他一手缓抬,食指如戟,遥遥锁定了雄霸眉心!
纵然身处人丛,雄霸亦觉眉心一点刺痛,警兆大盛,生死悬于一线!
这一刻,他已无力遁逃,脑海中万般景象如电光石火般飞掠……
莫非半生霸业,终成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