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江禹,赤瞳的少女终于完全暴露在谢慕春眼前。
除了眼睛,她的外表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脸上还挂着惊恐与茫然的神情。
谢慕春不由想到自己的契约灵兽,那是一只血脉很纯净的白狐,陪伴她百年,修炼出三尾,在三十年前入道做了妖修,但无论如何,也收不起耳朵和尾巴。
兽性难驯,更枉论人一样的情绪。
“饕餮,原来是这样的神兽。”冰雪般无情的眼底划过一丝惊叹,她不自主地伸出手,抚过少女的发辫。
凤尾萝流淌的金光灼烫着她的手。
“她们都不喜欢别人触碰。”江禹伏在地上寒声提醒。
他的喉腔里充斥血腥气,话音未落,便被更深重的灵压压得呕出一口血。
谢慕春的眸光锁在明光脸上,兴味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足够了解饕餮,与她举止亲密,能够牵动她的情绪,主人、朋友、还是……爱人?
无论是哪一个,他似乎都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明光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杀意,骤然弯唇:“我每天和他睡一张床,你可以躺床底见证一下——我和他的关系。”
江禹:……
他的清白好像死了。
谢慕春眯起眼,呵笑:“有点意思。”
看来她不止和人一样拥有七情六欲,还很有脑子。
“狡猾的凶兽,跟我走吧,药王谷能发挥你最大的价值。”
明光无辜耸肩:“我什么都不会,居然还有价值?”
张青屹搓着手上前一步,垂涎的目光从上到下地扫描她:“当然、当然。小丫头,除了隐世的巫族,云沧没有任何存在能比药王谷更了解灵兽。”
“谁跟你说我是灵兽了。”
话音未落,糟老头子便被掀飞出去,明光变脸如翻书,向上的掌心多了一对血淋淋的眼珠子。
一举震慑。
她却盯着谢慕春的眼睛,不疾不徐道:“我是凶兽。”
易鸣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手——小明光对他可真好啊,昨晚他都那样了,没给他手剁下来。
系统跑路前说饕餮是史诗级难攻略的存在,诚不我欺。
见不惯血腥场面的丹阳宗弟子干呕着背过身去。
程木呆呆地看着那只染血的手:“饕餮……”
还真不是人?
张青屹抱着脸哀嚎不止,后知后觉的剧痛涌到伤处,他的同伴赶紧掏出止血丹和止痛丸塞进他嘴里。
“谢大人,此女简直野蛮,你可要为张大师报仇啊!”
谢慕春掀唇:“他的贱命,岂可与饕餮相比?如若不忿,大可自己讨回来。”
药王谷谷主用一个承诺换她镇守药王谷,但她只受谷主驱策,昨夜出发前领到的任务,可没有保这蠢货一命。
明光捏碎那双眼睛,脸上浮现出江禹熟悉的笑容,“姐姐,你这般强大,一定是我的贵人,你帮我个忙,我就乖乖跟你走,如何?”
她上前一步,笑得更加甜蜜:“——只跟你走。”
“什么忙?”
江禹不忍直视地垂下头。
明光一招鲜吃遍天,但谁又能拒绝一只强大凶兽的示好呢?答应她的要求,卖一个好,总好过打打杀杀,伤了她的“价值”。
“昨夜林家主死于非命,我要你查清真相,处决凶手。”
谢慕春看向众人身后的书房,那根林家主上吊用的白绫还垂挂在房梁上。
“可以。”
肉眼可见的,张青屹狠狠一抖。
昨夜他去信同谷主陈明了林家的事,难道谷主没有告知谢慕春么?
他想开口,却被明光含着笑的嗓音打断。
“太好了,有谢大人在,我相信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从现在开始,谁阻拦谢大人,谁就是头号嫌疑人,对不对?”
“不会有人阻拦。”
张青屹:……可恶!!
修炼到谢慕春这个境界,已经能够从附着在物件上的气息中提取出事发时的留影了。
林悠被放出来,茫然地跟随明光踏入书房,方才还对她们喊打喊杀的可怕女人握着垂落的白绫,阖目探查母亲死前的影像。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丝丝缕缕的金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构筑出林萍双伏案劳作的身影。
“娘……”林悠再度哽咽,试图伸出手去触碰,却终究清醒这不过幻象,而颓然停下动作。
明光手上全是血,并不能拍她的肩安慰,江禹递来湿润的手帕,她低下头,把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
在这个空档里,场景构筑完毕。
撑起的支摘窗外,响起轻微的扣动声,林萍双抬起头,身披斗篷的男人出现在书房中,面朝她,缓缓摘下兜帽。
他肩上有伤,因失血过多而脸色苍白。
“张大师?”林萍双愕然,“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明光身上,连带照顾了一下江禹。
他们可没忘记,在最开始什么都不清晰的时候,是谁提点了句至关重要的话。
“药草有误,与我林家何干?这么多年,各大药商都是这么卖的,你们药王谷的药方不清不楚,如今事发,倒推得干干净净!”林萍双拔高声音,冷笑,“我林家的确只卖培育的炼骨草,但你药王谷也没说要野生的,不是吗?”
“药王谷的药方不会有错,也不能有错,林家主,你还不明白吗?是你们这群不能炼丹的药修,嫉恨我药王谷的威名,刻意陷害。”
“药王谷的炼丹师如果连分辨所需草药的能力都没有,还炼什么丹,回家种地得了。张大师,你想让林家背锅,我不怕与你药王谷鱼死网破!”
张青屹呵呵地笑:“你不怕,难道林家不怕?我记得你有个女儿吧,天资不错,再过几日,太初学宫纳新,你若一力担下罪责,我便保林大小姐入学,并且为她无偿提供丹药,直至毕业,如何?”
林萍双笔尖微颤,饱胀的墨水滴落在账本上。
“好处说完了,以林家主的聪慧,想想坏处吧。我很佩服你的刚烈和正义,但连累家人与你一道,死了也要背负罪名,可不值当啊……”张青屹意味深长地说完,消失在书房。
林萍双怔愣地枯坐许久,撕下那一页账册。
她写了两封信,一封放在桌案上,另一封,藏于书架后的暗格中。
而后,赴死。
影像散去,欲要溜之大吉的张青屹被明光踩在脚下。
“张大师,好算盘啊。”她阴阳怪气。
“我、我……”
谢慕春一记凌厉眼刀飞来,将他所有辩解的话堵在喉咙。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谷主不是没有告诉谢慕春真相,而是……把他当作弃子。
料理了他,不仅能向饕餮示好,还能保全药王谷声誉。
分辨不出炼骨草的人是他,以次充好沽名钓誉的是他,威胁林家背锅的也是他——和药王谷无关,谢慕春在此杀了他,旁人只会说,药王谷大义灭亲,清理门户,乃正义之师。
他面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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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地委顿下去。
林悠根本无暇顾及药王谷的博弈,只急于翻找出另一封遗书。
她手抖得不行,尝试四五次,才用指腹抿开信封口,倒出里头薄薄的一张纸。
“悠悠,见字如晤,看到这封信的你,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别恨我软弱,做娘亲的,总要为孩子考虑。我不要求你为我报仇,也不祈求你不沾药王谷的任何东西,他们若给你好处,便拿着,不要于心不安,那是你应得的。林家以后便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的能力,祝管家也会帮你的。悠悠,望平安。”
泪珠一颗颗砸落,洇开墨迹,林悠生怕毁了这件遗物,赶忙仰起头,对着那根吊死母亲的横梁,擦净眼泪。
她仔细收好遗书,平复心绪,转身走向张青屹。
这个曾经被他视作不可动摇的炼丹师,如今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哦,他还失去了一双眼睛。
因为明光足够强大,有足够的价值,让药王谷献祭一个七品的炼丹师。
真现实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用力握住,而后死死盯着张青屹:“张大师,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让你急不可耐地劝说我娘去死?”
“用错草药而已,哪里就需要赔上我娘的命?”
易鸣吹了声口哨,接腔:“除非他想掩盖一个更罪恶的秘密。”
戴星嘴唇一白,刚想踏出去,却被褚宁拦在原地:“你可要想清楚了。”
谢慕春视线扫过她们,开口道:“林大小姐,药王谷容不下张青屹此等草菅人命的无耻之徒,今日我便以太上长老之尊,将他交给林家处置。此事,到此为止。”
这哪里是认错的态度!
林悠按着隐隐作痛的心脏,几乎站立不稳。
“饕餮,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
明光鼓掌,皮笑肉不笑地捧场:“简直太棒了,我真想敬深明大义的谢长老一杯酒。”
谢慕春眸光幽深地盯她半晌,面无表情道:“既如此,便跟我走吧。”
明光用足尖碾了碾张青屹的脊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江禹及时施咒封住他的声带:“张大师,这点疼痛就别惊扰亡魂了吧,做人还是要有点道德的。”
他冷汗涔涔地拼命爬,朝另一名同行者伸出手,试图求救。
那人一味地低头,不敢与他暴凸的眼睛对视。
明光移开脚,厌恶至极。
这个人到现在都没有恶念,是她吃不了的坏蛋。
她讨厌这种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罪——比伪君子还要恶心。
伪君子至少还知道什么是道德,而他们,法理即我,自我以下,皆为蝼蚁,满身理所当然的傲慢。
她忽然怔了怔,歪头看了江禹一眼。
“对不起。”
轻软的道歉通过契约抵达心湖,江禹眉心一跳,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不等他细问,谢慕春已一把攥住明光的手腕,几乎以挟持的姿势,将她带出书房。
“住手!”
“别碰她!”
“放开明光!”
小饕餮人缘好极了,异口同声的阻止过后,气氛变得紧绷。
谢慕春停下动作——明光正努力地伸脚绊她,她不得不停下来。
“怎么,你要出尔反尔?”
话音未落,一道笔直的剑光从林宅外爆射而来,贴着谢慕春的护身结界插在青砖上。
“药王谷今日带不走她。”青年款步走来,“她是我天鹤宗悬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