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瞎琢磨了!”

    柴爷爷久经世事,思虑远比他周全,当即拍板定下,给出万全补充:“稳妥起见,咱们先去联系几个靠谱的产科大夫,提前打好招呼。”

    “就算不去医院,七七生产那日,也能把大夫请到咱家里坐镇,多备几个后手,万无一失。”

    把手里的信纸折好,放到炕柜上,抬眸看向老儿子,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得死死的,“七七年纪小不懂,头一胎,可不敢马虎?你赶紧去办,咱不怕多花钱。”

    心里暗自盘算着,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就这么定了。”

    他一锤定音,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给这母子俩再嘚嘚的机会,“剩下的事儿,不用你俩瞎琢磨。等年底七七回来,咱们再当面细细商量着来。”

    说完,话锋一转,开始派活:

    “眼下秋中要紧,不能耽误。国栋,你多带些人手扫山。照七七之前的说法,山里能收的。统统收回来,越多越好。”

    关奶奶是个闲不住的劳碌命,一听要进山,眼睛瞬间亮了。

    当即摩拳擦掌,手指头捏的嘎嘣响,也想跟着上山忙活,找点事做。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嘴张了张,刚要开口——

    “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柴爷爷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抬手止住,“他的活儿累,你的活儿急。底下各处收上来的黄白货积攒了不少,堆在那些庄子里太惹眼,时间久了容易出事。你找几个家生子,全部转运进山藏匿,保险。这事儿你来安排,更稳妥些。”

    关奶奶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瞬间精神抖擞,腰板一挺,眼里满是干劲。

    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利落的应了一声:

    “好咧!保证办得妥妥当当!”

    一把捞起桌上的针线笸箩往旁边一推,抄起炕柜上的纸笔,开始盘算人手和路线。

    谁可靠,谁腿脚快,谁有空闲,一样样在脑子过。

    有正经差事忙活,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地,没空再胡思乱想瞎操心。

    运进山保险些——这话她懂。

    庄子上的东西,明面上是藏了,可这年头,什么秘密都经不起有心人翻腾。

    隔墙有耳,门上有缝,不得不防。

    只有进了山,进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那才是真保险。

    山高林密,路弯沟深,别说人,连动物进去都分不清方向。

    柴爹也连忙重重点头,心里早已盘算出一堆琐事:

    秋冬寒冷,柴火不能缺。

    山上枯枝、倒木,能拉多少拉多少。

    先堆满柴房,再堆满后院。

    绝对不能让自家宝贝孙儿冻着半根毫毛,也不能少了儿媳妇那一口“鲜”。

    果木炭也得烧些,苹果树的、梨树的、枣树的,烧出来带着果木香,还干净无烟,不熏人。

    日后给七七烤面包、烤肉食、做小点心,都能用得上。

    她就爱吃那一口儿,闻着味儿都高兴。

    哪怕孩子还没落地,操心爆棚的爷爷,就已经把往后秋冬的取暖、吃食、用度方方面面安排明白。

    柴爹转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迈门槛时,差儿绊自己一脚。

    关奶奶也坐不住,从炕沿上滑下来,趿拉着鞋就往院里走,嘴里念叨着:“先去打个电话问问,赶紧安排……”

    柴爷爷靠在炕头,看着老儿子和老伴的背影,一个窜的快,一个走的急,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院门口。

    嘴角微微勾起,轻笑两声,又收回来。

    拿起炕柜上的报纸,抖开,继续看。

    不光是取暖柴火,吃食也不能落下。

    柴爹脑海里已经过了一遍——

    该带哪个熟手,分几队人手,去哪片林子,哪里猎物最多,哪里药材最密,走哪条路。

    短短片刻,心里就盘算清楚。

    次日凌晨,天还没擦亮,他和张大柱分别带着两批人上山。

    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走在前头的人裤腿都湿了半截。

    前头一队人,主攻采收捕猎,漫山遍野扫荡山货。

    遇到草药深挖,遇到菌菇采摘,遇到果子摘尽,撞见野味逮住。

    深山秋日,正是肥货最足的时候,遍地都是宝。

    傻狍子、精野兔、深山野猪、斑斓雉鸡、花尾榛鸡……

    还有林间飞窜的沙半鸡,肥鹌鹑、山斑鸠,但凡瞅见的活物,一律尽数拿下,统统打包带走。

    来前早有规矩,膘肥体壮,颗粒饱满的上等野味山货,东家自留屯存。

    瘦小单薄,分量平平的次级货色,全数分给一路出力的弟兄们。

    跟来进山的,大多是家中几代人跟随关家至今,主家一声招呼,皆是随叫随到,尽心尽力。

    从无推诿拖沓,没人有半句怨言。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柴家他们都跟定了。

    这世道,工农工商,层级清晰,半点由不得自己。

    他们这些被人背地里叫作“匪子匪孙”,无根无凭,无人庇佑,终日活得惴惴不安。

    最怕时局动荡,秋后算账,一家老小被一窝端。

    跟对人,远比选对路更重要。

    早前老少爷坐镇,凭一己之力,一身风骨,顶住所有风波压力,保住全族老小,护他们安稳。

    如今成婚安家,更是翻盘逆袭。

    算是一“嫁”上岸,地头蛇化身为蛟,何等荣光。

    【大西北某处。

    柴毅握着方向盘,正沙地里奔驰,接连打好几个喷嚏。

    马的,哪个狗日的在算计老子?】

    等柴家孙少爷降世,那还不顺势腾飞,化龙冲天。

    后头一队人,负责转运收尾,将山货、猎物、药材分批打包,一趟趟运往山下。

    两队人马各司其职,步调一致,跟流水线似的。

    一拨人往前冲,一拨人往后运,谁也不闲着。

    众人日日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忙活将近一个月。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猪差。

    不不不,不对!

    那是别人,他们吃得倒是不差,山里的野味顿顿有。

    烤的、炖的、炒的,换着花样来,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都乐开了花。

    很快,把周边山上能收的,全收。

    他们也不贪心,每次进山只在山半腰开始收集,山脚那一截,进村前坡的地方,都没有动。

    一来给山里留足生息,来年还有收成。

    二来附近村民上山,大多只敢在潜山转悠,捡点蘑菇,摘点野菜,拾点柴火,就回去。

    深处的路不好走,沟深林密,蛇虫多,极少有人进去。

    但他们敢,路也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