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六十六章 烟粉色
    日子像苏州河的水,看着慢,可一晃,半个月就过去了。

    陈醒照常上班,照常做账,照常下班后去饭馆帮忙。沈伯安那边的事体,她没再问过。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她也不晓得沈伯安到底有没有跟那个东洋商人见上面,更不晓得电台的事体解决了没有。

    她只是每天朝九晚五,做她的会计,写她的文章,演她的“周默生女朋友”。

    有时候走在霞飞路上,她会忽然停下来,望着某个方向,发一会儿呆。脑子里头会闪过一些画面——青年旅馆二楼掉下来的那个人,血漫了一地的样子;沈伯安站在巷子口,压低帽檐,说“我信侬”的样子;沈泽楷坐在西餐馆里,说“我不是帮侬,我是帮这个国家”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碎玻璃,扎在她心里头,疼,可她不能喊疼。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上海不下雪,可冷得钻骨头。法租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串一串的小灯泡,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在寒风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发抖。霞飞路上的橱窗里头摆着圣诞树、雪花、穿着红袍的圣诞老人,洋气得很。可弄堂里头还是老样子,煤球炉子冒着青烟,马桶车轱辘碾过石板,咕噜咕噜的,该干嘛干嘛。

    陈醒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一趟南京路。

    她要买件衣裳。

    不是给自己买,是给姆妈买。姆妈今年四十二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睛也花了,可从来不舍得给自己添件新衣裳。过年穿的那件藏青色棉袍,还是三年前做的,袖口磨毛了,领子也旧了,洗得发白。

    她在南京路上逛了好几家铺子,最后在一家绸布庄门口停下来。橱窗里头挂着一件烟粉色的旗袍,料子是织锦缎的,暗花纹,在灯光下头泛着微微的光。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小姐,买啥?”伙计迎上来,笑眯眯的。

    “这件旗袍,有没有大一些的尺寸?”

    “有有有,侬要多大?”

    陈醒想了想姆妈的尺寸,比划了一下。伙计从里头找出一件,她摸了摸料子,滑溜溜的,凉丝丝的,做工也细。

    “多少铜钿?”

    “十二块。”

    十二块。不便宜,可也不算太贵。她想了想,掏出钱包,付了钱。伙计把旗袍叠好,装进纸袋里,她拎着纸袋走出铺子。

    外头的天已经暗了,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南京路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叫了辆黄包车。

    “仁安里。”她说。

    车子在弄堂口停下来,她付了车钱,走进弄堂。灶披间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一股热气和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哪能这么晚?”

    “姆妈,给侬买了件衣裳。”陈醒把纸袋递过去。

    李秀珍愣了一下,接过纸袋,打开,把那件烟粉色的旗袍抖开,在身上比了比。她的手有些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这——这太贵了。”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摸着那滑溜溜的料子,“侬哪能乱花钱?”

    “不贵。姆妈过年穿。”陈醒笑了笑,“侬试试,不合适我去换。”

    李秀珍把旗袍叠好,小心地放回纸袋里,搁在柜台上。她的眼眶有些红,可嘴角是弯的。

    “好,好,我试试。”她说,声音有些涩。

    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没说话。可陈醒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可她看见了。

    宝根趴在桌边写字,写完一个字,抬起头:“阿姐,我的呢?”

    “侬的?侬又不穿旗袍。”

    宝根瘪了瘪嘴,低下头继续写。李秀珍笑了,陈大栓也笑了,连陈醒都笑了。

    灶披间里头,笑声混着煤烟味、饭菜香,暖洋洋的,像冬天里的一盆火。

    十二月二十七日。

    陈醒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镜子前头,梳头。头发长了些,能盘起来了。她用发夹别住,留了几缕碎发在耳鬓,显得不那么老气。脸上化了淡妆,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然后她打开衣柜。

    衣柜里头挂着一件烟粉色的旗袍。不是给姆妈买的那件,是另一件。这件是她上个月在鸿翔做的,料子是暗花缎,颜色比给姆妈那件浅一些,嫩一些,像三月的桃花。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窄窄的月白色边,雅致得很。

    她拿出来,穿上。旗袍很合身,掐着腰,把她这些年养出来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她又拿起那件白色的羊毛大衣,披在肩上。大衣是上个月周默生送的,纯白的,软得像云,领子上镶着一圈细细的绒毛。她本来不想要,可他硬塞给她,说“天冷了,侬穿得太单薄”。她推辞不过,收下了。

    最后,她拿起那个珍珠手包。手包是姐姐陈玲送的,很小,只能塞得下一管口红、一包手帕纸。珍珠是假的,可做工精细,在灯光下头闪着柔和的光。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那个人,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在南市弄堂里,她是个又黑又瘦的黄毛丫头,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裳,蹲在桥墩底下卖火柴。如今她穿着烟粉色的旗袍,白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捏着珍珠手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白的脖颈。

    她不是大美女。没有姐姐陈玲那样国色天香的样貌,五官只是清秀,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润。可这几年的生活好了,吃得好,穿得好,不用风吹日晒,皮肤养得白净细腻,气色也好。加上肚子里头有墨水,身上自然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养在瓷盆里的兰花。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她的生日。十二月二十七日。

    往年的这一天,她都是跟父母一起过的。姆妈会煮一碗长寿面,卧一个荷包蛋,她坐在桌边,呼噜呼噜吃完,姆妈在旁边笑,阿爸在旁边抽烟,宝根抢她的鸡蛋吃。

    平平淡淡的,可踏实。

    今年不一样。今年她跟姆妈讲了,今天约了朋友,不在家吃了。李秀珍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说“好,自家当心”。

    朋友。就是周默生。

    他是什么时候晓得她生日的,她不记得了。可能是哪次吃饭的时候无意间提起的,他就记住了。半个月前,他就讲今天要请她吃饭,让她把时间空出来。

    她当时说“好”,没多想。

    如今站在镜子前头,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珍珠手包,走出房间。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合不拢。

    “醒醒,侬——哪能穿成这样?”

    “今天约了朋友吃饭。”陈醒笑了笑,“姆妈,哪能样?”

    李秀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眶有些红。她放下锅铲,走过来,伸手替她整了整领口,又理了理耳鬓的碎发。

    “好看。”她说,声音有些涩,“像——像画上走出来的人。”

    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没说话。可陈醒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冬天的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阿爸,我走了。”

    “嗯。”陈大栓闷声应了一句,“早点回来。”

    “晓得了。”

    她走出弄堂。

    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弄堂口了。

    周默生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正往嘴边送。他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反绒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脖子。外头罩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衣摆在风里轻轻飘着。

    墨绿色。这个颜色不好穿,穿不好就像一棵树。可他穿着,偏偏好看。他的皮肤白,五官立体,墨绿色衬得他像一幅油画,沉沉的,可底下头有光。

    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灭,塞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

    然后他愣住了。

    就那么站在那里,望着她,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烟粉色的旗袍,白色的羊毛大衣,珍珠手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白的脖颈。她站在弄堂口,晨光从她身后头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不算大美女。他见过很多好看的女人,七十六号那些交际花,舞会上那些名媛贵妇,一个个浓妆艳抹,珠光宝气,比她艳丽的多了去了。可她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书卷气,是沉静,是一种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的、像兰花一样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像一幅画。不是浓墨重彩的油画,是水墨的,淡淡的,可耐看。看久了,就拔不出来了。

    “哪能了?”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抬起头,望着他。

    他回过神来,笑了笑。那笑,有些不好意思。

    “上车。”他拉开车门。

    她上了车,他关上门,走到另一边,坐进来。司机发动车子,沿着霞飞路往西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陈醒望着窗外那些倒退的梧桐树、店铺、行人。今天阳光好,金黄金黄的,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像镀了一层金。

    “今朝哪能想到穿成这样?”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

    她转过头,望着他。他望着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车窗上。侧脸的线条,在阳光里,很柔和。

    “不好看?”她问。

    “好看。”他说,顿了顿,“太好看了。”

    她的脸有些热。转过头,继续望着窗外。

    车子在一条小马路上停下来。她抬头一看,是一家法餐馆,门面不大,可布置得很讲究。深色的木门,铜把手擦得锃亮,橱窗里头摆着鲜花和银器,一看就不便宜。

    他下了车,替她拉开车门。她下了车,他锁了车,两个人走进去。

    里头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桌子,可每张桌子都铺着雪白的桌布,上头搁着水晶花瓶,瓶里插着一枝红玫瑰。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法国的乡村风景,黄黄的麦田,蓝蓝的天空,让人看了心里头敞亮。

    最里头,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坐在那里,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弹的是什么曲子,陈醒听不出来,可那调子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像春天的风,吹在人脸上,痒痒的。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窗外头是一条小马路,梧桐树光秃秃的,可阳光从枝丫间洒下来,落在桌布上,亮晃晃的。

    他替她拉开椅子,她坐下来。他在对面坐下来,招了招手,侍者走过来,递上菜单。

    她翻开菜单,上头全是法文。她认得一些,可不全。他看出她的犹豫,笑了笑,接过菜单,低声跟侍者说了几句。侍者点点头,走了。

    “侬帮我点了?”她问。

    “嗯。放心,一定好吃。”

    她没再问。

    侍者端了开胃酒上来,是香槟,金黄色的,在杯子里头冒着细细的泡泡。他端起酒杯,她也端起来。

    “阿醒,”他望着她,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生日快乐。”

    她愣了一下。

    生日快乐。这四个字,从苏晚晴的嘴里说出来过无数次,可从陈醒的嘴里,这是头一回。

    “多谢。”她说,声音有些涩。

    两个人碰了杯,喝了一口。香槟是甜的,凉丝丝的,滑过喉咙,像一条凉凉的丝带。

    前菜端上来了。是鹅肝,煎得外焦里嫩,浇着一层深红色的酱汁,旁边配着一小撮芝麻菜。她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鹅肝在舌尖上化开,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块温热的黄油。

    “哪能样?”他问。

    “好吃。”她说。

    他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干净的、明朗的、像孩子一样的笑。

    主菜是牛排,她要的五分熟,切开来,里头的肉还是粉红色的,嫩得很。他替她浇了黑胡椒酱,她慢慢吃着,他坐在对面,也吃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可那沉默,不是尴尬的,是舒服的。像两个在河边坐了很久的人,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钢琴声在耳边飘着,软绵绵的,甜丝丝的。烛光跳了跳,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吃到一半,他放下刀叉,擦了擦嘴,抬起头,望着她。

    “阿醒。”

    她抬起头,望着他。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可那亮底下头,有什么东西,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紧张的、认真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深吸一口气、准备往下跳的样子。

    “我喜欢侬。”他说,声音有些沙,可那沙里头,是笃定的,“是真的。”

    陈醒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

    她望着他。他的脸,在烛光里,有些红。不是喝了酒的那种红,是——害羞。一个在七十六号那种地方摸爬滚打的男人,手上沾过血,见过死人,连死都不怕的人,此刻坐在她对面,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红了脸。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可她也晓得,不能笑。笑了,就伤了他的心。

    她低下头,望着盘子里的牛排。牛排还剩一半,凉了,酱汁凝在肉上,看起来有些腻。

    “嗯,”她说,声音平平的,“我晓得。”

    他愣了一下。

    “侬晓得?”他问,声音有些急,“侬晓得啥?”

    她抬起头,望着他。

    “晓得侬喜欢我。”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那双眼睛,亮亮的,可那亮里头,有一种东西,像火,不大,可烧得稳稳的。

    “那——”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侬对我呢?”

    陈醒没说话。

    “侬对我,有没有一点点——”他顿了顿,像在找那个最合适的词,“好感?”

    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脸颊,是耳朵。两只耳朵,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大概自己也不晓得,只是那么望着她,等着她回答。

    陈醒望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冬天里走了一整天,冷得浑身发抖,忽然看见一盆火,那火不大,可你知道,它是暖的。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没好感,”她说,声音平平的,“能跟侬假扮情侣?”

    他愣住了。

    就那么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那表情,不像七十六号的特务,倒像一个被先生点了名、站起来回答问题、可一个字都答不出来的学生。

    然后他笑了。

    那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紧张的,不是小心翼翼的,是一种——敞亮的、痛快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家的笑。

    “阿醒。”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抖,可那抖里头,是欢喜。

    她低下头,继续切牛排。切了两刀,切不动,索性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香槟还是甜的,凉丝丝的,可这回,她觉得有些烫。

    钢琴声还在耳边飘着。弹的是《玫瑰人生》,老曲子,可好听。她听过这首歌,在留声机里,软绵绵的,甜丝丝的,像一块化开的糖。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头。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在暮色里像一串串小灯笼。

    “默生。”她开口了。

    他抬起头,望着她。

    “侬刚才讲的话,我记住了。”她顿了顿,“侬也记住,我讲的话,是真的。”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就一个字。可那一个字里头,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吃完饭,他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餐馆。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脸上发紧。他把黑色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大衣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上头有他的味道——薄荷的凉意,混着烟草的苦涩,还有一丝淡淡的、陌生的气息。

    她没拒绝。

    两个人沿着那条小马路慢慢走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头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一幅的水墨画。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他的皮鞋踩在旁边,咔,咔,咔。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不高亢,可踏踏实实的。

    “阿醒。”他忽然开口。

    “嗯?”

    “侬今天,很好看。”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走。

    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暖的,干的,稳当当的。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握,是笃定的、像早就想好了的握。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可她没抽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在霞飞路上。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照在他们身上,一明一暗的。

    走到弄堂口,她停下来。

    他也停下来。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把大衣脱下来,还给他。

    “我到了。”她说。

    他接过衣服,挂在胳膊上,望着她。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可她晓得,那眼镜后头的眼睛,是亮的。

    “早点休息。”他说。

    她点点头,转过身,走进弄堂。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望着她。

    “默生,”她说,“今朝多谢侬。饭蛮好的。”

    他笑了笑。那笑,在夜色里,像一盏灯。

    “明年今日,我还请侬。”

    她愣了一下。明年今日。这四个字,听起来是约定,可她晓得,那底下头,是许诺。许诺他明年这个时候,还在这里,还跟她在一起。

    在这个年头,在这个地方,没有人敢许诺明年的事体。可他许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走进弄堂,走过那些黑漆漆的门洞,走过那些湿漉漉的石板路。灶披间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青烟。她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哪能这么晚?”

    “吃饭吃得晚了。”陈醒说,“姆妈,我先去洗漱了。”

    她走进里间,拿出脸盆、毛巾、牙粉,走到水斗边,弯下腰,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洗得很慢,很仔细。

    脑子里头,转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他红透了的耳朵,他问“侬对我呢”时紧张的声音,他牵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她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烟粉色的旗袍,白色的羊毛大衣,珍珠手包。她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她嘴角弯了弯,把头发散下来,换下旗袍,叠好,放进衣柜里。

    窗外头,夜色如墨。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笛声,隐隐约约传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唱歌。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响起他说的那句话——“明年今日,我还请侬。”

    她嘴角弯了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