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沪上辙痕 > 第一百三十三章 暗锁
    屋里那盏灯灭了之后,陈醒在自家窗前又站了很久。

    窗外,弄堂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租界的方向还浮着一层蒙蒙的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身上起栗。

    她脑子里头,一直在转那几句话——

    “陈教授,在沪江大学教书。”

    “老婆是苏州封家的远亲。”

    “包了海棠两年多了。”

    “吵起来天翻地覆,好起来蜜里调油。”

    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慢慢画着。

    陈建华。沪江大学。建筑系。封家。海棠。

    这些词,像一颗一颗珠子,散落一地。她要做的,是把它们串起来,串成一根绳,绳那头,系着海军医院的图纸。

    图纸在哪?

    她闭上眼,把自己放进陈建华的位置上想。

    一个教授。主持设计过海军医院那种重要建筑的人。他手里肯定有底图。不是一份,是一套——设计图、施工图、水电图、结构图,厚厚的一沓,叠起来能有一尺高。

    那种东西,会放在哪?

    家里?不可能。他跟老婆各玩各的,老宅那边有封家的人,有佣人,进进出出的人多,不安全。

    办公室?有可能。沪江大学建筑系,他有自己的办公室,钥匙自己管着,上课下课都锁门。可办公室也不是铁打的,万一哪个学生闯进去翻东西呢?

    保险箱。

    这两个字跳进她脑子里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对。保险箱。那种机密的图纸,肯定锁在保险箱里。办公室的保险箱,或者家里的保险箱。

    先看办公室。

    她睁开眼,望着窗玻璃上那些模糊的指痕。

    第二日,陈醒起了个早。她没去灶披间吃早饭,只跟姆妈讲了一声“出去办点事体”,就出门了。

    她没直接去沪江大学。先上了那间三楼公寓。

    这是之前胡为兴让准备的安全屋,陈醒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棉袍,一条灰色的围巾,一副平光的眼镜。对着镜子,把头发挽起来,用发夹别紧,戴上眼镜,再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老了五六岁,像个从乡下来上海找事体做的女教员。

    她点点头,下楼,叫了辆黄包车。

    “沪江大学。”

    车子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过了法租界,进了华界的地界。路两旁的房子渐渐矮了,旧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快到军工路的时候,远远就能望见那一片红砖的校舍,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有点孤零零的。

    沪江大学。

    陈醒付了车钱,在校门口站了站。

    礼拜天,校园里头静悄悄的。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操场上没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沙沙地跑。

    她走进去,沿着那条通往教学楼的路慢慢走。

    建筑系在校园东边,一幢三层的小楼,红砖墙,拱形窗,门口种着两棵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没进去。就站在冬青后头,望着那幢楼,望着楼里那些窗。

    三楼的窗户,有一扇拉着窗帘。灰色的布帘,遮得严严实实。

    她记下那个位置。

    然后她转身,走到教学楼对面的小花园里,在一张长椅上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一本书,假装在看书。

    她在等。

    等了半个多钟头,楼里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几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外头罩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皮包。

    他走到楼门口,掏出钥匙,把门锁上。然后转身,沿着那条小路往校门口走。

    陈醒低着头,眼睛从书页上方瞄出去,盯着那个人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消失在拐角处。

    陈建华。

    她记牢了那张脸。

    接下来三日,陈醒请了假。

    她跟王姐讲,家里有点事体,要回去一趟。王姐没多问,只点点头:“去吧,账我帮你看着。”

    那三日,她天天去沪江大学。

    有时候坐在小花园的长椅上,有时候站在冬青后头,有时候假装在校园里散步,从建筑系楼前走过来,走过去。

    她摸清了陈建华的作息。

    他每天早上八点半到校,进办公室,九点上课,十一点下课。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有时候有课,有时候没课,没课的时候就待在办公室里,到五点左右才走。

    他办公室的门,进出都锁。

    有一回,她看见他开门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那钥匙是铜的,比别的钥匙大一点,柄上刻着一个“办”字。

    她记住了那把钥匙的样子。

    第三日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天陈建华下午没课,可五点不到,他就匆匆忙忙从楼里出来,脸色不大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体。他锁上门,快步往校门口走,连头都没回。

    陈醒从冬青后头闪出来,快步走到楼门口。

    四下无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蹲下来,对着那把锁,慢慢探进去。

    这是沈伯安教她的。

    “有些门,不会为你开着,”沈先生说,“可你要是会开锁,就能进去。”

    铁丝探进去,碰到了锁芯里的弹子。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拨动,感觉着那些弹子的位置。

    咔嗒。

    锁开了。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楼里头黑漆漆的,只有楼梯口那盏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小片光。她轻手轻脚爬上三楼,走到那扇拉着灰色窗帘的门口。

    门上有块铜牌,刻着三个字:陈建华。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铁丝,又蹲下来。

    这一回,比楼下的门难开。锁芯里的弹子多,弹簧也硬,她试了好几回,铁丝滑出来,又探进去,再滑出来,再探进去。手心全是汗。

    咔嗒。

    终于开了。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光。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按亮,往四周照。

    办公室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两个书柜,靠墙还有个文件柜。书桌上堆着厚厚一沓讲义和作业本,笔筒里插着几支笔,砚台里还残留着干了的墨汁。

    她先翻书桌。抽屉一个一个拉开,翻了一遍。讲义,教材,学生作业,几本建筑方面的杂志,还有一沓信纸和信封。没有图纸。

    文件柜。锁着。她试了试那根铁丝,这回更快,咔嗒一声开了。柜子里头是一排一排的档案夹,贴着标签:“沪江大学建筑系1937级学生档案”“建筑系课程大纲”“学术会议资料”……她翻了一遍,没有图纸。

    她站在屋子中央,手电筒的光在屋里转着。

    还有一样东西没看——

    书桌后头,墙角那里,立着一个小小的铁皮柜。深绿色的,半人高,门上有把密码锁。

    保险箱。

    她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把锁。

    是那种老式的密码锁,三个数字盘,要转对位置才能打开。她试着转了转,数字盘涩涩的,像是很久没用过。

    她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两只手同时转动那些数字盘,一边转,一边听里头的动静。沈伯安教过她,这种锁,运气好的时候,能听见弹子落下的声音。

    可这一回,她什么也没听见。

    数字盘转了一圈又一圈,手指头都酸了,还是没找到那个点。

    她停下来,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从进来到现在,快二十分钟了。

    不能再待了。

    她站起来,最后扫了一眼那间办公室,把一切恢复原样。然后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黑漆漆的,没人。

    她闪身出去,把门锁上,快步下楼。走到一楼门口,她又停下来,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没声音。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把门锁上,快步走进夜色里。

    那天夜里,陈醒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头一直转着那个深绿色的铁皮柜。

    密码锁。

    她打不开。

    得找胡为兴。他那边有专门的人,会开这种锁。

    可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体要做——陈建华的家里。

    第二日,陈醒一早就去找刘春心。

    刘春心正在屋里梳头,对着镜子,把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慢慢编成辫子。看见陈醒进来,她笑了笑:“醒醒来啦?坐,喝茶。”

    陈醒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春心姐,今朝能不能帮我个忙?”

    刘春心转过头,望着她。

    “啥忙?”

    陈醒说:“我想让你约海棠出来,逛逛街,吃吃点心。今朝下午,越久越好。”

    刘春心手里的梳子停了停。

    她望着陈醒,那双眼睛,静静的,像是想看穿什么。

    “醒醒,”她问,“你到底在查啥?”

    陈醒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迎上刘春心的目光,轻声说:

    “春心姐,我不能告诉你。可这件事体,很重要。帮我一回,好伐?”

    刘春心望着她,望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我帮你。”

    陈建华的老宅在法租界西区,一幢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墙,白窗框,门口种着两棵玉兰树。

    可他已经很久不住那里了。

    刘春心告诉过她,陈建华跟老婆封涵芷早就分居,各过各的。他住的地方,是虹口那边一套公寓,跟海棠在一道。

    今朝是个特殊情况。

    今朝是封涵芷的生日。陈建华必须回去。

    陈醒站在老宅对面的弄堂口,望着那幢小洋楼,从下午两点,一直望到四点。

    四点刚过,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门口。一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人从车里下来,走进那扇黑漆漆的铁门。

    是陈建华。

    她等了十分钟,没见他出来。

    他进去了。今朝不会出来了。

    她转身,叫了辆黄包车。

    “虹口,狄思威路。”

    狄思威路那条弄堂,比仁安里宽些,干净些,住的都是有点身份的人。陈建华的公寓在三楼,临街,窗户对着马路。

    陈醒站在弄堂口,望了望那扇窗。窗帘拉着,灰色的,跟办公室那扇一样。

    她走进去,上楼,站在那扇门口。

    四下无人。她掏出那根铁丝,蹲下来。

    这一回,门开得比办公室还快。咔嗒一声,锁芯弹开,她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屋里头比办公室亮堂。窗帘虽然是拉着的,可透进来的光还是能看清东西。两室一厅,家具不多,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先从卧室开始翻。

    衣柜,抽屉,床头柜,梳妆台——翻了个遍,没有图纸。

    客厅。书柜,茶几,沙发垫子底下——也没有。

    她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慢慢扫过那间屋子。

    还有一样东西没看——墙角那个书桌。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

    抽屉里头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信纸,信封,几本翻烂了的杂志,一沓用过的草稿纸,还有几张卷起来的纸,用橡皮筋箍着。

    她解开橡皮筋,把那几张纸展开。

    图纸。

    她心跳快了一拍,赶紧凑到窗前,借着透进来的光仔细看。

    是图纸没错。建筑图纸,上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标着各种尺寸、符号。

    可那上头的字,她认得——

    “沪江大学图书馆,一层平面图,1936年3月”。

    不是海军医院。

    她又翻下一张。

    “沪江大学图书馆,二层平面图”。

    “沪江大学图书馆,立面图”。

    “沪江大学图书馆,结构详图”。

    全是图书馆的。没有海军医院。

    她把那沓图纸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没有。一张都没有。

    她把图纸按原样卷好,用橡皮筋箍紧,放回抽屉里。

    然后她站在那里,望着那间屋子,脑子里头飞快地转着。

    陈建华这个人,太谨慎了。

    海军医院那种级别的图纸,他不放办公室,不放家里。放哪?

    保险箱。肯定是办公室那个保险箱。

    她把屋里所有翻过的地方都恢复原样,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没人。

    她闪身出去,锁上门,快步下楼。

    走出弄堂,走进灰蒙蒙的暮色里,她深吸一口气。

    心还在跳。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差不多确定了。

    图纸在保险箱里。

    兆丰公园,第三张长椅。

    十二月初的风,比上个月更冷了。梧桐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长椅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陈醒用袖子擦了擦,坐下来。

    胡为兴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陈醒等他开口。

    吸了半根烟,胡为兴才转过头,望着她。

    “有结果了?”

    陈醒点点头。

    “图纸在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她把自己这几日做的事体,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刘春心,沪江大学,办公室,保险箱,老宅,狄思威路的公寓——讲得仔细,讲得清楚。

    胡为兴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从平静,到惊讶,到——陈醒看不懂的一种神情。

    等她讲完,胡为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透出来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陈醒,”他说,“侬真个做到了。”

    陈醒愣了愣。

    胡为兴把烟头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本来以为,这桩事体至少要一两个月。弄到图纸?那是后头的事体。没想到……”他摇摇头,笑着,“侬这个人,真个是……”

    他没说下去。

    可陈醒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信任。

    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的、暖洋洋的东西。

    “保险箱的事体,”胡为兴说,“侬不用管了。我那边有专门的人,会开这种锁。侬只要告诉我,那个保险箱长啥样,在啥位置,就行。”

    陈醒点点头,把保险箱的样子、位置,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胡为兴听完,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体。”

    陈醒望着他。

    胡为兴说:“老罗那边,成了。”

    陈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组织上的人,已经成功把他保出来了。现在送到海军医院,住在三楼的特护病房。”

    陈醒愣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

    保出来了。老罗。那个扛了一个多月没开口的人。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人。从虹口宪兵队,送到海军医院。

    虽然还在东洋人手里,可至少——至少不用受那种罪了。

    “他……还好伐?”她问。

    胡为兴摇摇头。

    “不晓得。消息传出来,只讲他瘦得脱了形,身上有伤,走路都费劲。可他还活着,还没开口。”

    他顿了顿,望着陈醒。

    “陈醒,侬晓得伐?就是因为他不开口,那条线才能保下来那么多人。就是因为他不开口,组织才有机会把他弄出来。”

    陈醒点点头。

    她晓得。

    她当然晓得。

    胡为兴站起来。

    “图纸的事体,侬暂时不用管了。等消息。”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陈醒。”

    陈醒抬起头。

    胡为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深得像黄浦江。

    “自家当心。”

    他转身,走进灰蒙蒙的夜色里。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梧桐树后头。

    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拢了拢围巾,站起来,慢慢往仁安里走。

    走到弄堂口,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虹口的方向,灯火稀稀落落。东洋人的探照灯还在扫过夜空,白惨惨的,像一根根巨大的手指。

    海军医院,就在那边。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弄堂。

    灶披间的灯亮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她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李秀珍在灶台边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宝根趴在桌边写字,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一切如常。

    陈醒走到桌边,在宝根旁边坐下。

    “写啥呢?”

    宝根抬起头,把描红本举给她看。

    “阿姐,我今天写了‘国’字。”

    那个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陈醒望着那个字,心里头忽然涌起一句话。

    国。

    有国才有家。

    可有些人的国,没了。像阿晴。像那些她永远不知道名字的人。

    她伸手摸了摸宝根的头。

    “写得好。”

    宝根咧嘴笑了,又低头继续写。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虹口的方向,灯火还在亮着。

    陈醒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头默默说了一句:

    老罗,再等等。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