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人能跑的都跑了。警察到达现场后简单了解情况,把两个当事人和老板都带走了,还询问了周有时和明熹这两个路人。
出了这种意外,清吧一连过去了几周没开,一直在修整。
这也就没了能碰到唐念的机会。
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比起盲目等待,明熹提出:“可以去她的学校碰碰运气,正好我老在网上刷到他们学校食堂的饭好吃。”
“学校不是一般都有门禁吗?”
这话倒是不假。
彼时他们来到了唐念的学校门口。
“这有什么难的?看我的。”明熹悄悄拉住一个路过的学生说,“欸,同学,我是毕业生,能不能蹭一下你的脸进去,想吃你们学校的饭很久了。”
“哦哦,当然可以啊,我正好也要去吃饭。”这位同学道。
竟能如此。
周有时对明熹竖大拇指。
明熹朝他摆摆手,示意还不快跟上。
已经很久没有回到校园了。
校园里到处是青春洋溢的面庞,火烧云烧红了半边天,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上一次作为大学生走在学校里是什么时候?
坦白说,周有时已经完全忘了,他只记得那个时候每天两点一线,在宿舍楼和教学楼之间来回转,偶尔和舍友去网吧开黑,期末周通宵达旦地学习。
身处青春的人反而不会好好感受青春。
当他现在走在这所学校的林荫道下,不远处的操场有学生自发举办的活动,才恍然发觉二十岁是如此美好。
食堂里的饭菜价格实惠,明熹在一个窗口买了卤肉饭,她一边吃一边说:“我们等下去操场看看,像贝贝那样多才多艺的女孩说不定在呢?”
“可以啊。”
周有时没有吃饭,他陪着明熹吃。
“我以前上学的时候都不怎么在食堂吃饭,都是打包回宿舍吃。”明熹说。
她吃得太急了,还没有意识到有一粒米粘到了脸上。
周有时眸色沉沉。
他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回到学校是和眼前的这个人。
他轻声说:“别动。”
明熹闻言都屏住了呼吸。
当周有时的触碰到了她的面颊,她都忘记了眨眼。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就像有一片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心脏。
吃过饭,明熹把餐盘送去回收站,忽然听到有人说:“哎呀,快点走了,节目要开始了。”
她条件反射地问:“什么节目?”
被拦着的同学看了她一眼便道:“今晚操场有学校模特队走秀啊,男生女生都特别有气质,还有唱歌的,唱得特别好听。”
这种学校活动多半是几个社团自发办的。
按照唐念那个小网红的粉丝体量,多半是社团的招牌。
怕赶不上节目,明熹拉着周有时就赶紧到操场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拉住他衣摆的手,颇为无奈道:“怎么这么喜欢拉人啊你?”
“怎么了?”她放缓了脚步。
他很是无奈:“你再拉,我衣服都要变大了,领口已经快要变形了,马上都要裸奔了。”
“不好意思啊。”明熹讪讪,她说,“回头再给你买一件,对了,兼职群又有新的消息了,下周六要50个人去海边捡垃圾。”
“……捡垃圾?”
“对啊,你不要觉得这个工作奇葩啊,还有用方言念好评的,一条0.5毛。”
作为0方言拥有者,周有时果断说:“那还是捡垃圾吧。”
捡完垃圾还能一起在干净的海岸边看海不是?
“行,你同意就行,你不同意也没用,反正我已经替我俩报名了。”
好霸道。
周有时心想什么时候牵他手能这么霸道就好了。
虽然明熹不会牵他,但那又怎么样。
她还在一旁念念有词。
周有时没有讲话。
他听不懂,只觉得她好可爱,想亲。
没办法,她不同意。算了。
“既然是下周的事,那就下周再说穿什么、吃什么吧?”周有时面色如常地牵起了她的手,“不是说着急看节目吗?怎么还不走。”
他牵的动作太自然。
明熹都忘了说什么了。
此男也很是狡猾了。
单纯的牵手有什么意思,要牵就是要一根一根手指严丝合缝地握在一起。
十指相扣,掌心对掌心,这样的话两个人的心脏就好像也紧紧靠在一起了,共享着心跳和体温。
晚风吹过耳廓,明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战术性地轻咳:“哪里有不走?现在就去看啊。”
他们都没有解释为什么会牵手。
就像有很多事是不需要刻意说明的,顺其自然地就那样发生了,那就不要松开了,不要浪费这么好的时机。
他们走到操场上找了片空地坐下,和许多校园情侣没什么区别。
正前方临时搭了一个小小的舞台,明亮的打光灯让台上每一个人都闪闪发光。模特队走秀时,几束舞台激光灯来回闪烁,亮得要把不远处的男生宿舍楼刺穿。
周围有人都在笑:“你看那边的男生宿舍楼,被照得跟监狱似的。”
和年轻人待在一起会有种变年轻的错觉。
明熹顺着他们所说的方向看去,也忍不住和周有时笑道:“住在那边的男生好惨,一觉醒来看到这种激光灯,还以为被通缉了。”
大概是戳中了她的笑点,她笑得东倒西歪。
好奇怪啊,明明是夜晚,周有时在她的笑容里却嗅到了阳光的味道。
她笑起来,眼睛都眯起来。
他还记得以前快毕业的时候有同学遗憾地说:“真可惜啊,哥们还没谈一场校园恋爱呢。”
他那时什么都不懂,这也要可惜吗?
他的情智开得太晚,但在这一刻他又觉得刚刚好。
他错过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有错过。
他的大学时代没有恋爱,埋头读书,读到系第一,奖学金拿到手软,他把钱存起来,想着有一天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
在他的记忆里,他会一个人去教学楼、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去食堂。
明熹的笑容似乎有着能篡改人记忆的能力。
他眼前走过的那些记忆,凭空多了一个人的身影。他去教学楼的路上有明熹,在图书馆占座位有明熹,去食堂有明熹,就连期末周他都会给她发他整理的复习资料。
明熹以这种方式进入了他的青春。
就像,和她一起,回到了过去。
他知道头顶的月亮圆或不圆,即便过去百年,也依旧高悬头顶。
可十年前的风在这一刻好像终于安全落地。
当明熹用那样一双动人的眼睛看着他,他忽而觉得迟到了许多年也没关系,原来所有他自以为浪费的光阴都是为了这一刻。
他以为在公寓里游荡是个人的偏执,是无意义的消磨,是失败的西西弗斯,徒劳无望地推举巨石。
但明熹似乎不会这么想。
她养在阳台的薄荷和香菜也不是一开始就茁壮成长,她还说自己有养过小番茄,但后面不知道怎么搞的,全都烂掉了。
她会伤心,会沮丧,她和他说:“我和自己有个约定。”
“什么约定?”
“如果有伤心的事,那就绝对不要伤心超过一个晚上。”她说,“你知道吗?当一个人目睹了凶杀案,如果在未来几个小时的时间里睡觉了,他就会患有ptsd,我之前也很伤心,离开家是不是错误的决定?来到这个律所会不会也是?我当时还哭了,你还记不记得?”
“我记得的。”他说。
“但我现在想想,不能那样想的。我要佩服自己,赞美自己,直到这颗柔软的心不再被任何尖锐的东西刺伤。”她说,“就算现在没有种出小番茄也没关系,要等待,等待果子重新结起来,要像农民虔诚地相信土地一般去播种,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她问:“你相信吗?”
他说:“什么?”
“广博的大地不会辜负每个脚踏实地的人。”
明熹还有大半年才能成为可以独立处理案件的诉讼律师,但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刚进律所的青涩,判决书写得越来越顺滑,每次给苏心过目都不需要怎么修改了。
她把接触的案子都作总结,譬如保险追偿权纠纷、民间借贷、劳动仲裁、合同纠纷等等,用文件夹装订成册,主动到苏心面前请教问题、模拟法庭。
就连她个人运营的账号也涨粉了。
她白天认真干本职的工作,到了周末还有力气去做兼职。
周有时一直清楚地知道他最为幸运的是那天遇到的人是明熹。
他当时和她说缔结契约是交易,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能拿出什么跟她交换,只知道骗下去已达成目的,如果换做任何人都不会愿意和他缔结这个契约。
但明熹不仅没问他要拿什么交换,她傻到说:“我愿意帮你啊。”
她的单纯让她在社会这所大学处处碰壁。
但她的纯真也是成年人世界里最为稀缺的东西。
周有时,一个多年未交好运的人,在死后刮到了人生中的大奖。
他空空荡荡的口袋里出现了一颗真挚的心,胜过矿洞里最为晶莹、最为价值连城的水晶。
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以至于无法割舍。
让一个从未得到过的人去放手,哪怕是在爱上的第一秒就察觉到了离别的前调,也依然还是会把手握得更紧。
无法放手,也不愿意。
她告诉他:“你这么多年飘在这里也不是浪费时间吧?你现在不是遇到我了?这说明什么?命运要发生改变了。”
是啊,命运要发生改变了,从遇见你那一天开始。
没有什么经历是白走的。
比起偏执地去寻求自己死亡的真相,周有时想,他还要做的是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告别那段无疾而终的人生,让新的人生重新来到。
*
模特队的走秀是开场,等现场的气氛有了热度,主持人开始播报下一个节目。
明熹往台上看去。
只见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她背着吉他,一身黑,很酷。
“是唐念。”她心想。
等演出结束,明熹和周有时去后台找唐念,她在和人聊天,看到他们来很惊讶。
唐念和别人打了个招呼,就朝他们走了过来。
“你们是专程来找我的吗?”她说,“你们跟着我很久了,是有事找我对吧?”
“是的,你现在方便吗?这里人太多了,我们来找你是有事想和你说。”明熹说。
唐念没有了面对周有时的戒备,她想了一下,说:“好。”
他们在学校的奶茶店里坐下。
明熹说:“其实我们找你是想找你哥哥,你最近和他还有联系吗?”
唐念摇头:“没有,他已经很久不回来了。”
明熹想到祁迹警官有去唐华强在本市的家。
她问:“那你现在还在住宿吗?”
“不住了,我住在家里。”唐念说。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房子的开销都是你在承担吗?”周有时突然开口问。
“嗯,之前是我哥汇钱过来,但是也有一阵子没有汇钱了,我也联系不上他。”她说。
“你们都是怎么联系的?”
“不固定,每次的号码都不一样。”
明熹这下总算明白为什么联系不上唐华强了。
她哥哥恐怕不是进去了,就是在干一些快要进去的事了。
周有时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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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联系不上他,怎么没有想到报警?你就不担心吗?”
“我哥说了,如果联系不上他也不要着急,不要报警。”唐念说,“其实我也很担心,我很想找到他,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就是没有办法才来找你的。”明熹叹气。
“不过也没事,你什么时候有空?”周有时心生一计说,“我们也有别的朋友在找你哥哥,你方便和他见一面吗?”
“什么朋友?”唐念狐疑。
“也是几年前一起在工地打工过的。”
她看了眼周有时,又看向明熹:“真的?”
明熹连忙说:“真的。”
周有时口中的朋友其实就是祁迹。
他们无法问出个所以然,有些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几日后。
祁迹受到短信就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明熹家了。
对着唐念,他问了许多个问题,例如:最后一次正常联系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收到打款是什么时候?从那一天开始彻底联系不上?他还让她提供了失踪人员的基本信息,以及她和他联系时他所用的所有号码。
这些问题让唐念开始对祁迹的身份产生了疑问:“您看起来好像警察。”
“是吗?我确实是,所以接下来请你更加认真地配合我们的调查,你也不想你哥哥误入歧途对吧?”祁迹随后向她出示了证件。
唐念也没有追究明熹和周有时骗了她的事。
她也都一一回答了祁迹的问题。
她最后问:“如果我哥哥真的做了坏事,他会被关几年呢?”
“这个要看他具体犯了哪些错误了。”
有了唐华强的这个线索,案件的进展出现了转机。
再加上那之后不久,有一个昵称叫X的人发布了一则帖子,事无巨细地推理了天桥案和当年男大学生工地坠楼案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X的推理逻辑十分缜密,这引起了祁迹方的高度怀疑,顺着X发布的IP位置锁定了他是谁,没曾想这个人竟然是明熹律所里那个话不多的范正。
范正被找到后很是无辜:“我只是爱看点悬疑作品。”
经过查证后范正确实是案件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深夜,当祁迹结合范正的推理,再看满墙的案情分析。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把他们推向真相。就像为什么周卫鸣会那么巧地掉在杨飞飞的车上?又为什么周有时和明熹会那么巧地遇到唐华强的妹妹。以及,这个范正又为什么会推理得那么恰如其分。
范正说:“他认为周卫鸣在死之前一定有联系过唐华强,但唐华强换了很多个号码,说不定总是唐华强联系周卫鸣。”
祁迹陷入了沉思。
*
一个月后。
明熹在律所整理完当事人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她把材料教给苏心就下班了。今天是七夕节,苏心问她准备怎么过?
“准备晚上去董永庙那边逛一逛吧。”她说。
董永庙是他们当地的特色景点,到了晚上董永庙外的水街上会很热闹。
上个月,明熹的财库大紧张,连着吃了一个月的便利店,她都吃吐了。这个月卡里入账了,日子明显好过了很多。
当然,他们还是会一起做兼职。上次去海边捡垃圾,周有时踩了一脚的泥。想象中浪漫的海边是不存在的,本市的海边没有沙滩,有的是滩涂,等海水褪去,软塌塌的泥一踩一个坑。
胜在天气不错,他们结束完工作,还站在海边欣赏了很久的落日,就是海风吹久了,明熹都黑了一个度,倒是周有时毫发未损,白得发光。
“死人的皮肤都是苍白的,你死了就不用涂防晒了。”
“那当死人还挺省防晒的钱的哈。”
明熹的小幽默让周有时哈哈大笑。
尽管生活总是一阵神一阵鬼,但作为小小的人类,乐观地活下去就好了。明熹倒也不是突发奇想要去董永庙,是轮轴转了几周,她和周有时约好去这里放风。再加上最近祁迹又有了新进展,已经基本确定了唐华强的活动范围,也许不日就要落网了。
这就意味着,属于周有时的真相终于要大白了,同时也说明他要离开了。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谁追谁的问题。
只是想着这样的日子有一天就过一天吧。
董永庙到了晚上是不开门的。
但站在庙外,明熹还是虔诚地闭上了眼睛。周有时看她闭眼,他也闭眼,他许愿这世上有一条围巾,可以牢牢地把他们围在一起,不要分开。
七夕节后空气里逐渐有了秋的味道。
夏天要结束了,九月的第一天,明熹收到了祁迹的消息:“唐华强落网了。”
在审讯室里,唐华强供认不讳。
祁迹找到了当年给工地送钢筋的货车司机,司机愿意作证,唐华强确实买了一批不合格的钢筋,但工地上面的人都是默许的。等出了事却全让唐华强和周卫鸣来背,他们气不过,决定找周有时的麻烦,却没曾想失手把他推下了楼。
他还说:“我真不知道周卫鸣为什么跳楼,他这几年就跟疯了一样,一直和我说他撞鬼了,是周有时回来找他了?可是警官,这是怎么可能的呢?我才不信这世上有什么鬼。”
祁迹原本也是不信这些的。但现在所有的证据链全都完善了,根据周卫鸣的尸检报告来看,他的衣着相对整齐,没有防御痕迹或是锐器割伤。他们也走访了周卫鸣的家里和公司,近期也并没有和什么人发生矛盾,只是确实有说他在死前有一阵子精神恍惚,像是精神分裂。
这个案子算是基本告一段落。
可是祁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回到办公室,又再度调出了天桥当天的监控,一遍遍地回放,突然在某个不显眼的角落看到一团微不可查的黑影,在周卫鸣跳下前漂浮在他的身边。
这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