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陆的雪化得比预想中快。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联合矿业防区的弹药堆放场上。覆盖在弹药箱上的防水帆布在夜风中积了薄薄一层霜，此刻正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叉车在泥地里艰难穿行，轮胎碾过翻浆的路面，卷起两道深褐色的泥浪。士兵们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把一箱箱弹药从仓库深处搬出来，码上叉车，再转运到等待装车的卡车上。
“快！快！快！”士官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清单，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天亮之前，这批弹药必须送到前线仓库！别磨蹭！”
没有人应声，但叉车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类似的场景，同时在联合矿业、新约同盟、自由邦联的几十个仓库和弹药库上演。
三路大军，数百台车辆，弹药、燃料、补给，正在从后方基地向前沿阵地汇聚。
道路两侧，融化的雪水汇成一道道细流，从高处往下淌，冲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沟壑。推土机在更远的地方轰鸣，把倒塌的树木和碎石推下路基，拓宽路面。
“第三批弹药已装车，预计四小时后到达。”
“燃料补给车队已出发，随行还有两辆野战炊事车。”
通讯频道里，各条战线的报告声此起彼伏。巴尔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调出南大陆的实时交通态势图。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放大林茨周边的区域。三路大军的前沿集结点已经用蓝色光点标注出来，从西、北、东三个方向将林茨围成一个半圆。补给线像蓝色的血管，从后方向前沿延伸，每一条都在实时更新状态。
他调出总攻时间表，扫了一眼，关闭了窗口。
零的数据库里，联军的兵力、装备、弹药储备数据正在被逐项核对。
“巴尔将军，基本部署到位。预计三至五天后，可对林茨发动总攻。”
“零女士，你认为复兴社会在林茨死守吗？”
“不会，最近林茨的防御越来越弱，以前火箭炮和迫击炮打不穿他们的防御，现在偶尔能轰炸到林茨。复兴社很可能准备放弃了。”
巴尔点了点头，兴奋说道：“那就麻烦你了零女生。”
“明白。”
林茨，指挥舱外的走廊。
科尔独自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融雪冲刷得面目全非的废墟。林茨的残垣断壁在浑浊的泥水中浸泡，弹坑积满了水，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修复工程已经停了大半个月。
联军每天用无人机和远程炮火骚扰，这边刚补上，那边又被炸开。工程机器人的损耗率居高不下，而西大陆那边已经明确表示，短期内不会再补充新的。
他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摊正在往下淌的雪水。冰凌从屋檐垂下来，在晨光中慢慢融化，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收回目光，他转过身，朝指挥舱走去。加密频道接通，大主教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
“主教大人。”科尔立正，腰背挺得笔直。
大主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手边那份刚送来的情报汇总上。
“说。”
“主教大人，核心设备已经按您的吩咐，分三批送回西大陆。最后一批昨天已经装船。还有一件事。”
大主教抬起眼皮，那双竖瞳里倒映着屏幕的冷光。
“最近联军开始消停了，雷诺夫的情报说他们要发起总攻，这或许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攻就在这几天，我们恐怕……守不住。”
指挥舱里安静下来。
科尔没有催。他站在那里，后背被冷汗浸透，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大主教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那双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北大陆那些杂种，最近一直在侦查我们的防线。”
科尔的心猛地一跳，脸上依旧平静。
“人联的核弹惊动了它们。东边、北边，都出现了飞行吞噬者的踪迹，西大陆需要收缩防线，集中力量应对北方的威胁。”
科尔听懂了。
不是林茨守不住，是“北方有更大的威胁”，战略性撤退。
大主教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理由。而北大陆那些蠢蠢欲动的吞噬者，刚好成为这个理由。
“准备撤吧。”大主教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林茨……放弃。”
科尔立正，腰背挺得比刚才更直：“是。”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那块悬了不知多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屏幕暗了下去。
科尔站在原地，盯着那片暗下去的屏幕，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泥水浸泡的废墟。融雪还在往下淌，冰凌在滴水，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撤退，是他早就想好了的退路。但真到了这一步，他心里反而没什么波澜。
“通知霍夫曼。”他按下通讯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所有人员，分批撤离。设备和物资，按优先级装车。天亮之前，第一批必须出发。”
“是。”通讯那头传来参谋干脆利落的回应。
霍夫曼接到通知的时候，正蹲在仓库不远处的掩体。
通讯器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
“总算要跑了。”他低声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目光扫过前方的仓库，里面的货架上的物资已经搬走了大半，对于联军的进攻越来越吃力。
他甚至在考虑，再不跑联军打过来的时候，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跑。
走回仓库，朝那几个正在清点物资的手下挥了挥手，“别点了。所有能搬的，全部装车。天亮之前，第一批必须走。”
手下们愣了一下，有人张嘴想问什么，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是。”
叉车重新启动，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