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摸了摸后脑勺,声音越来越小:“那不是……不敢么。”

    谢尔盖正嚼着肉,听见这话,差点呛住。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端起酒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没想到你胆子那么小,一点都看不出来。”

    几个人笑作一团。有人拍桌子,有人差点把酒洒了,连隔壁桌的食客都扭过头来看了一眼。

    笑声渐渐小了。谢尔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脸上带着那种“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我有其中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可以帮你问。干了这杯,大声告诉我你看中哪个了,我帮你要。”

    桌上瞬间炸了锅。

    “谢尔盖你可以啊!这就要到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汉子的眼睛也亮了,一把抓起杯子,脖子一仰,灌了个底朝天,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就是上次穿蓝衣服那个!扎马尾的!”

    “哦——那个啊!”几个人同时拉长了声音,眼神里全是“你小子眼光不错”的意思。

    谢尔盖靠在椅背上,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双手枕在脑后,嘴角微微翘起。烧烤摊的烟气在头顶盘旋,街对面卖糖水的摊位前排着几个人,小孩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混着夜风,暖洋洋地糊在脸上。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余光里扫见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路灯下面,穿着一件橙色工装,脸上的灰土糊了大半,但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正直直地盯着这边。

    谢尔盖的目光和他撞在一起。

    那人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

    “谢尔盖。”

    谢尔盖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点一点凝固。那张微醺的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那些被红烧肉、啤酒和工友笑声压下去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出来,一股脑涌上来。

    潜伏。任务。复兴社。

    桌上的笑声还在继续,光头汉子正和小刘比谁能一口气喝完一瓶,没人注意到谢尔盖的表情已经变了。

    那人在路灯下站着,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找到失散亲人的惊喜,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尔盖慢慢放下酒杯,声音沙哑:“你们先吃,我去趟厕所。”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其他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

    那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尔盖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酒足饭饱后散步消食的普通工人。他拐进一条岔路,两侧是刚栽下不久的行道树,枝叶稀疏。

    身后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周围已经没有路人了。那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追上来。

    “谢尔盖!”

    谢尔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铁钳。那人吃痛,本能地想叫,被谢尔盖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闭嘴,跟我来。”

    他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步子快了许多,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那人愣了一秒,摸了摸手腕,抬脚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街,拐进一个刚完工没多久的小公园。

    谢尔盖在一棵树下停住,转过身,目光扫过周围。

    远处,公园边缘的步道上偶尔有人经过,隔着几十米,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那人也跟着停下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一脸困惑:“这里人不少,怎么挑这地方?”

    谢尔盖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这里每条巷子都有监控,想死别拉着我。”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下意识想抬头找摄像头,又硬生生忍住了。

    谢尔盖盯着他:“伊万,你怎么来了。”

    伊万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们太久没消息了,大人派我们过来。”

    “你什么时候到的?”

    “大前天。”

    “你做了什么?”

    伊万沉默了。那几秒的沉默里,谢尔盖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没有。”伊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我什么都没干。”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谢尔盖从伊万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

    干饭,除了干饭,还是干饭。

    谢尔盖靠在树干上,仰头望了一眼天空。月亮被厚厚的灰尘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和他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但不知为何,落在这片土地上的光,好像更亮一些。

    “这里的饭菜生活太好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伊万点点头,那张瘦削的脸上挤出一个苦笑:“是的。”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人中间。

    “怎么办?”伊万问。“雷诺夫还会继续派人过来。我们迟早要暴露的。”

    谢尔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知道又能怎样?告诉别人自己是复兴社派来的间谍?

    他嗤笑了一声:“过一天算一天吧。”

    伊万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步道上那对散步的老夫妻已经走远了。

    谢尔盖直起身子,拍了拍袖口:“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工程队13期。”

    “行,等我想到办法就联系你。”

    伊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开口。谢尔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伊万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园小径的拐角处。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兴奋,终于找到了人,终于不用再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但此刻站在路灯下,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任务,不是雷诺夫那张阴沉的脸,而是以后还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吗?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沉,像灌了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