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小小的坑,密密麻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每个坑底都残留着虹彩的黏液,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像某种活物的血液。
而在最大的那个坑中央,有一个洞。
那个洞横穿梭在地上。
岑雾丝毫不带犹豫的跳了进去。
没一会,就看见了一个类似人的生物。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穿着破烂的衣裳,布料风化得厉害,但还能辨认出是现代工业的产物——涤纶混纺,某宝爆款,九块九包邮。它的手里攥着一把玻璃珠,五颜六色的,正往嘴里塞。
然后又像机关枪一样喷出来。
噗噗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岑雾:…………
“喂,转个身呗。”
那东西听到了她的声音,缓缓转过头。
月光下,岑雾看清了它的脸。
还是人的轮廓,但皮肤已经变成了某种不常见光的死白。
眼神是麻木的,身上还有一股味。
"岑……雾……"
它开口了,声音极为沙哑,像是多年没有说过话一样。
"你……来了……"
岑雾没退。
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把两个少年挡在身后。
"你认识我?"
"不……认识……”
“但我等了你好久了,你再不来,我就撑不下去了。”
岑雾:“???”
“我跟你很熟吗?”
那人突然哭了起来:“不熟!”
“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死了。”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我要等的那个女人,你才是。”
岑雾再次无语。“大哥,你哭啥嘞?”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那人凶狠的抹了抹眼泪:“是系统告诉我的!”
“我是穿越的,身穿!”
“我以为人家小时候写那样穿越到古代就可以利用现代知识发家致富!”
“结果我闯下大祸了,送我过来那个系统根本就是个邪恶的系统,他不停的诱惑我换东西出来在这里造福古代百姓!”
男人说着嚎啕大哭了起来。
“结果我拿出来东西太抢手了,引起了震动。把这里天神跟阎王爷给惹到了!”
岑雾:活该。
“我就被雷劈了,阎王爷说什么时候有人能帮我摆掉这个烂摊子,你就可以回去了。”
"原来如此。"她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弯起来,眼底却一片冰冷,"上一个人种下的因,我来承担果。阎王爷说的因果,就是这个……"
这个锅真大,她不想背。
岑雾往后退了半步,鞋底碾过虹彩黏液,发出黏腻的声响。
她抱臂站定,目光像打量一件残次品似的扫过那人从头到脚。
"系统?"
"对!系统!"那人眼睛骤然亮起来,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了两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攥住她的裤脚,"它说你是'修正者',专门来收拾我这种烂摊子的!你身上有门,对不对?黑漆漆的,会冒气儿的,阎王殿的………"
"停。"岑雾抬脚,鞋尖抵住他肩膀,把人钉在原地,"先说说,你换了什么东西出来,能把天神和阎王爷一起惹毛?"
那人喉结滚动,眼神飘忽,像学生在背诵一篇早就忘干净的课文。
"也、也没啥……"他缩了缩脖子,"就、就一些日常用品……"
"日常用品?"
"肥、肥皂……"
"继续。"
"玻璃珠、扎纸人材料包、卫星锅碎片、手电筒、还有一些……"他声音越来越小,"一些农业方面的书籍……"
岑雾眯起眼。
"农业书籍?"
"就、就《母猪的产后护理》……《大棚蔬菜种植技术》……《杂交水稻培育指南》……"
空气安静了三秒。
岑雾磨了磨牙
"所以,"岑雾转回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个朝代突然出现的'神物'、'仙法'、'长生秘术'——"
"都是你的'日常用品'?"
那人疯狂点头,又疯狂摇头,最后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想到会这样……系统说积分能换东西,我就换了……我想着造福百姓嘛,让古人提前进入现代化……谁知道他们拿玻璃珠当神物供奉,拿卫星锅碎片当招魂法器,拿《母猪的产后护理》当……当……"
"当什么?"
"当修仙秘籍。"那人从指缝里漏出蚊子似的声音,"有个道士照着书里的'配种'章节,悟出了'阴阳双修'的法门,现在整个道观都在练……"
岑雾:"……"
她抬头看了看坑洞顶部的岩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那纸人呢?九块九包邮的材料包?"
"我、我批量扎了一些,本来想当灯笼卖……"那人越说越虚,"结果有人看见纸人会动,就传成了'借魂纸人'……其实、其实就是我绑了钓鱼线,晚上躲树后拉着玩……"
"锁魂符呢?朱砂槐叶水?"
"那、那是系统给的配方,说能'镇静安神'……"他猛地抬头,眼里闪着诡异的光,"但真的有效!喝了的人确实安静了!就是、就是有点副作用……"
"慢性汞中毒。"岑雾接话,"痴呆,幻觉,任人摆布。你的'镇静安神',搁现代叫化学迷奸。"
那人又缩回去了,像只被戳破的气球。
"我、我真的不知道……系统说这些都是'低科技产品',不会造成历史线变动的……"
"低科技?"岑雾气笑了,弯腰揪住他衣领,把人提溜起来,"你知道《杂交水稻培育指南》在这个朝代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提前三百年出现的高产粮种,会让多少人饿死、多少人暴富、多少战争因粮而起吗?"
她把人怼到岩壁上,力道大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你知道'历史线变动'四个字背后,是多少人命吗?"
那人不敢看她,眼神躲闪,嘴唇哆嗦。
"系、系统说……说会帮我摆平的……"
"系统呢?"
"跑、跑了……"他哭得更凶了,"雷劈下来那天,它就跑了,说去找'修正者'……然后、然后你就来了……"
岑雾松开他,任由他滑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她转身,背对着那人,看向坑洞深处。岩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是那人用指甲或者石头划出来的——日期、积分、兑换记录、还有一些……日记。
"第1天:穿越成功!系统绑定!我要当古代首富!"
"第30天:肥皂卖疯了,贵妇们抢着买,积分涨得好快!"
"第90天:玻璃珠被当成神物,有人开始建庙供奉……有点不对劲……"
"第180天:道士练'双修'走火入魔,死了三个人。系统说正常波动,让我继续。"
"第365天:卫星锅碎片被皇室收购,说是'通天法器'。我开始害怕了。"
"第500天:天神显灵,雷劈了我三次。系统说……说……"
后面的字被划烂了,岩壁上只留下深深的、疯狂的抓痕。
岑雾伸手,指尖拂过那些痕迹。
"它说什么?"
"它说……"那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说我是'引子'。说这个世界需要一次'清洗',需要有人把'未来'的种子撒进来,然后……"
"然后等种子发芽,再一把火烧了?"
那人没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岑雾转身,掌心那道黑气又翻涌起来。
那是狗尾巴草愤怒。
"所以阎王爷让我来,不是收拾烂摊子。"她低头看着掌心,黑气渐渐凝成一扇门的形状,"是来灭火!”
“把烧起来的'未来',按回'过去'里去。"
岑雾想通一切,心里一顿咒骂。
玛德,阎王老登,敢坑我。
"你能回去吗?"那人突然扑过来,枯瘦的手指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系统说你能开门,你能送我回去!我受够了!”
“三十年!我在这个鬼地方躲了三十年!吃老鼠,睡坟坑里!"
“我快变得不认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