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上身"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加上她昨天在村口打了周全——那个放高利贷的混子——现在全村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疯子。
岑雾不在乎。
她径直走到村东头,敲开了一扇柴门。
开门的是个老头,佝偻着背,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浑浊得像蒙了层雾。是村里的更夫,姓陈,大家都叫他陈瞎子。
"谁?"
"我,岑雾。"
陈瞎子那只独眼眯了眯,忽然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哟,宋家婶子。稀客。怎么,鬼上身好了?"
"借本书。"岑雾不跟他废话,"识字的书,越旧越好。"
陈瞎子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笑声像夜枭叫。
"识字?你一个疯妇,识什么字?"
"识你的字。"岑雾往前一步,声音压低,"识……坟里的字。"
陈瞎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快得像是错觉。
"……进来。"
他侧身,让开一条道。
院子里堆满了破烂,破铜烂铁、烂书旧画,像座垃圾山。
岑雾跟着他一直走到最里间,陈瞎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箱子上了锁,锁芯锈死,他却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去,一拧。
"咔哒。"
箱子里只有一本书。
羊皮封面,没有书名,纸页泛黄,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岑雾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那上面的字,她认识。
不是这时代的字,是……小篆。
【长生者,非人也,非鬼也,乃天地之弃物。以魂饲之,可得千年;以血饲之,可得百年;以人饲之……】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这书哪来的?"岑雾抬头。
这书怎么那么缺了根筋一样。
陈瞎子坐在门槛上,摸出杆旱烟,吧嗒吧嗒抽起来。
"三十年前,有个女人给我的。"他说,"她说,让我守着,等一个'不是人'的人来取。"
"女人?"
"嗯,和你一样。"
陈瞎子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只独眼像是看见了什么遥远的东西,"
“她眼睛很亮,不怕鬼,也不怕死!”
她说……她说她是'守门人',守的不是门,是'不让人打开的东西'。"
岑雾捏着书的手紧了紧。
"她人呢?"
"死了。"
“陈瞎子说:“她说她回家了,这个世界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岑雾,那只独眼里竟有几分悲悯。
"宋家婶子,我劝你一句,有些事自己瞒不住,也兜不住。"
“有些东西,放在别人身上,要比放在自己身上好。”
“我见过太多,一个一个死去的了,至于这一个……”
"这一个不会死。"岑雾把书揣进怀里,"谢了,书我借走,用完还你。"
什么玩意,不就是一本书嘛,搞这么神秘?
她转身往外走,陈瞎子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不用还。那女人说,这本书,本来就是给你的。"
岑雾脚步一顿。
"她还说……"陈瞎子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告诉那孩子,别恨我。我不是不要她,我是……保不住她。'"
岑雾没有回头。
她走出院子,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那女人……是原身的母亲?
原身的记忆里,母亲是病死的,死在她五岁那年。可如果陈瞎子说的是真的,那她母亲不是病死,是死在那座坟里,死在"守门"的路上。
而原身……是被"放弃"的那个?
"……别去……别打开……"
原身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这次不是警告,是哀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
岑雾深吸一口气,把书往怀里按了按,大步往家走。
不管原身的母亲是谁,不管那坟里藏着什么,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先把三个崽子喂饱,再把今晚的鸡汤炖好。
其他的,明天再说。
回到家,院子里却多了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蹲在灶房门口,和宋远满说话。宋远满手里攥着那枚温热的鸡蛋,一脸警惕。
"……小满啊,你奶奶呢?"
"我娘出去了。"
"去哪了?"
"不知道。"
"那你爹……"
"我爹不是在你后面。。"
女人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那……你奶奶有没有给你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钥匙珠子?"
宋小满眨巴眨巴眼,忽然"哇"地哭了:"没有!我什么都没有!你不要抢我的鸡蛋!"
女人:"……"
岑雾站在院门口,冷笑一声。
"周全的姘头?"
女人猛地回头,看见岑雾,脸色变了变,随即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笑得温婉:"宋家婶子,说什么呢,我是村西头李家的,来串个门……"
"串门?"岑雾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串门问到人家爹头上?问到珠子上?"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捏住女人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回去告诉周全,也告诉周全背后的人……"
岑雾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刮过骨头,"那东西,真的在我手里。想要,让他亲自来拿。别派些阿猫阿狗,来烦我的崽子。"
女人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你、你……"
"滚。"岑雾松开她,一脚踹在她屁股上,"再让我看见你靠近我家院子一步,我就把你扔进后山的坟地里,让你和那位'国师'好好聊聊。"
女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宋远满还蹲在地上,抽抽搭搭:"娘……她、她是不是要抢我的鸡蛋?"
"她抢不走。"
岑雾把她抱起来,揉了揉她的脑袋,"你的鸡蛋,你的鸡,你的家,谁都抢不走。"
"真的?"
"真的。"岑雾看向院门外,目光落在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影上,"不管是谁,敢动你们一根指头……"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若隐若现的黑气,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