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句随口而出的问话。
可落进黑色飞船的舰桥里,却像一把刀,直接压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菲利克斯脸上的疯狂彻底僵住。
下一秒,那层疯狂就像裂开的玻璃,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恐惧。
“他……他到底做了什么?”武器控制官声音发颤,连舌头都快打结了。
“读数全是正常的!”数据分析员盯着屏幕,手指抖得厉害,“‘湮灭之矛’……就这么没了?”
屏幕上,一切参数绿得刺眼。
没有爆炸。
没有偏折。
没有被拦截的痕迹。
那件来自高维文明、被他们当成最后底牌的武器,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世界上直接抹掉了。
菲利克斯的呼吸开始发乱,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什么错误。
他以为顾辰是被猎杀后的残影。
以为那团白光里剩下的,只是一个虚弱的猎物。
可现在站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他能理解的存在。
“撤!立刻撤!”
恐惧击穿了他的嗓子,声音几乎破音。
“启动空间折叠引擎!马上离开这里!”
黑船舰体周围,新的空间涟漪开始浮起。
他们想重复刚才那一招,借着G-771文明的折叠技术,把自己从这片噩梦里拖出去。
夸父一号舰桥。
秦越看着那道白光,眼眶一下子红了。
“指挥官!”
顾辰缓缓转过头。
那一眼落下来的时候,隔着数万公里,舰桥里所有人都像被他亲手点了一下。
秦越甚至忘了呼吸。
顾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底那层冷到极致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点,露出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他轻轻点头。
然后,他看向那艘准备逃跑的黑船,眉头微不可查地一压。
“我让你们走了吗?”
还是很轻。
轻得像一句不值一提的话。
下一秒。
黑船周围刚刚升起的空间涟漪,像被无形的巨掌狠狠按平。
折叠引擎的能量读数疯狂下坠。
峰值。
归零。
“怎么回事!”
“引擎熄了!”
“空间参数被锁死了,我们出不去!”
“他……他只说了一句话!”
黑船舰桥里,彻底乱成一团。
他们引以为傲的高维遗产,在这一刻脆得像一层纸。
顾辰已经不再看他们。
他从那道白光中缓缓飘出,朝夸父一号的方向走去。
没有曲率推进。
没有跃迁闪烁。
也没有任何舰载引擎的痕迹。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
可每踏出一步,身影都会从原地消失,再在更远的地方重新出现。
像是空间本身,已经不再愿意阻拦他。
“准备对接!医疗组全部到位!生化隔离最高级别!”秦越立刻下令。
他的嗓音很稳,稳得几乎不像刚把人从死亡边缘接回来。
可他看得出来。
顾辰还是那个顾辰。
只是这一次,他脸色苍白得过分,连站在白光里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虚弱。
无论他变成了什么。
他都是他们的指挥官。
几分钟后,顾辰站上了夸父一号的对接舱口。
舱门开启。
他走了进来。
当脚尖落到甲板上的那一刻,身上那层流动的光膜瞬间碎开,化作一片细碎的光点,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身上穿的,还是那套破损得厉害的玄鸟号指挥官制服。
顾辰抬眼看了看迎上来的三个人。
秦越。
马总工。
陈院士。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看来,我睡得有点久。”
声音沙哑,却很平静。
“不久。”秦越喉咙发紧,眼眶又热了,“就是把我们所有人的胆子,都吓碎了一次。”
马总工吸了吸鼻子,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照旧给顾辰一拳。
可手抬到一半,还是慢慢放下了。
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已经让他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熟悉。
也不是陌生。
而是某种跨过去之后,再也回不到原点的距离。
“我……还行。”顾辰低声说。
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只是这一个很普通的呼吸动作,立刻让陈院士和刚赶来的汉森博士同时变了脸色。
舰桥周围的环境传感器,骤然发出尖锐报警。
【警告:局部空间熵值异常下降。】
【警告:真空零点能出现微弱潮汐反应。】
陈院士脸色发白。
“熵值在往回走……”
汉森博士的投影猛地一闪,声音也沉了下去。
“他在借真空的能量维持自身平衡。”
这两个结论一出,整个舰桥的温度都像瞬间降了好几度。
G-771文明。
乌洛波洛斯蛇族。
晶格之脑。
那些曾把文明拖进深渊的东西,几乎都和这种现象脱不开关系。
顾辰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无意识地向宇宙借命。
他自己,成了一座会自己呼吸的熵债源头。
顾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迷茫。
“在那地方,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
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只有规则,只有信息。”
“我以为我只是睡了一觉。”
“可我的身体,好像已经习惯了那里的方式。”
他抬起头,看向秦越。
那双眼睛依旧很亮,亮得像能把所有谎言都照穿。
只是这一次,里面多了一点很轻的空白。
“告诉我,秦越。”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如果我已经被那里的规则改写了……”
“我现在,还算是原来的顾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