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玄鸟号的光点熄灭后三分钟。
夸父一号舰桥内，所有人还保持着敬礼姿势。
下一秒，一条来自地月系L2点的残破信号，撞进了红后的底层监听阵列。
舰桥主灯闪了一下。
红色警戒还挂在主屏边缘，太阳风暴的余波仍在刷屏。爆点附近，那片巨大的暗斑烙在日冕外层，迟迟没有消散。
目标清除。
污染归零。
人类赢下了猎神战。
代价，是玄鸟号从星图上消失。
秦越的手臂还举着，指节绷到发白。他盯着太阳方向，眼底布满血丝。
他必须下令返航。
筑巢计划还要继续。
奇点锚还要建。
蓝星还有无数人在等他们回去。
可“返航”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马总工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这个跟引擎、钢铁、反应堆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男人，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死死抓着控制台边缘，指甲几乎嵌进金属缝里。
陈院士坐在椅子上。
摔碎的眼镜被他攥在掌心，镜片边缘割破了皮肤，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像没有感觉，只是盯着屏幕上那些归零的数据。
汉森博士的投影站在角落，光影一直在抖。
他看着这些沉默的大夏军人，忽然明白了顾辰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技术让人类走得更远。
可有些人，负责提醒文明别忘了自己是谁。
屏幕角落里，NW-01冰雪基地的通讯还没有断。
风雪中，老莫带着孩子们站在临时学校门口。
他们的礼敬得歪歪扭扭。
最小的女孩脸冻得通红，手臂却一直没有放下。
她不知道太阳边缘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答应过会保护他们的人，也许回不来了。
秦越闭了闭眼。
他放下敬礼的手，声音沙哑。
“全体……”
话音未落。
舰桥灯光忽然闪烁。
红后的声音没有走标准播报通道，而是直接切入公共频道。
滋——
滋啦——
杂音刺耳。
一串极弱的原始脉冲，在舰桥里断断续续响起。
【……坐标……地月系……L2点……】
秦越猛地抬头。
马总工也在同一秒抬起脸，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主屏。
陈院士的喃喃声停了。
汉森博士的投影瞬间凝实。
秦越一步冲到主控台前。
“红后，重复！”
红后没有立刻回应。
那条信号太弱了。
弱到几乎被太阳风暴余波撕碎。
可在杂音深处，仍旧夹着一个所有工程师都熟悉的短脉冲标记。
门钉锚。
玄鸟号舰首那枚一次性门钉锚。
顾辰在最后时刻按下的东西。
理论成功率低于可计算下限。
实际测试次数为零。
一旦启动，就会把生物保护锚点强行钉回预设坐标。
代价，是锚点结构近乎完全报废。
下一秒，残破信号继续跳出。
【……舰首一次性门钉锚……残余结构重组中……】
马总工整个人僵住。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陈院士猛地扶住桌沿。
汉森博士低声道：“锚点回来了……”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那一刻，舰桥里连呼吸声都像被掐断。
红后继续播报。
【……检测到微弱生物电反应……】
秦越的手猛地攥紧。
生物电。
那里有活体反应。
紧接着，第二行数据弹出。
【……组织活性低于安全阈值……】
【……高维污染残留：零……】
【……人格连续性校验启动……】
陈院士终于回过神，声音发颤，却已经带上了专业判断。
“还活着的概率存在。”
马总工猛地转头。
“什么叫存在？说清楚！”
陈院士盯着屏幕，掌心的血滴在地面。
“门钉锚没有带回整艘玄鸟号，它只锁住了最后一段生物保护结构。”
“如果里面还有生命反应，那就说明……”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
秦越替他说完。
“说明他从伪奇点核心里，被拽回来了。”
舰桥再次安静。
这句话太疯狂。
疯狂到没人敢立刻相信。
顾辰把玄鸟号压成钥匙，引爆伪奇点，把邪神拖进太阳外层。
所有模型都显示，核心区域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可现在。
L2点传回了生物电。
传回了门钉锚标记。
传回了高维污染归零的数据。
红后开始身份匹配。
主屏中央，进度条一点点推进。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九十。
秦越盯着那个数字，眼睛一眨不眨。
马总工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手背青筋暴起。
陈院士把破碎的眼镜放进口袋，抹掉掌心血迹。
汉森博士的投影站在旁边，连数据波动都停滞了片刻。
【……基因标记匹配……】
【……神经特征匹配……】
【……本体生命链连续性成立……】
汉森博士猛地抬头。
“本体连续性成立！”
他的声音几乎破音。
“他是顾辰本人！”
秦越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住。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九。
短暂停顿。
然后，红后的声音恢复清晰。
它没有多余解释。
只播报了最终结果。
【身份确认：顾辰。】
轰！
马总工一掌砸在控制台上。
金属台面被震得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大笑，可最后只挤出一句嘶哑到变调的话。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这小子命硬！”
说完，他低下头，眼泪砸在控制台上。
一滴。
又一滴。
陈院士扶着桌子站起身，身体还在晃。
他看着屏幕，眼里全是泪，却硬是把声音压稳。
“别愣着。”
“生命体征微弱，门钉锚残余结构撑不了太久。”
“救援窗口呢？”
红后立刻回应。
【锚点稳定时间预估：十三分四十二秒。】
【目标生命体征持续下降。】
【建议立即执行高速救援。】
十三分四十二秒。
这几个字，瞬间把所有人从狂喜里拽回现实。
秦越猛地转身。
刚刚还像被抽空的舰桥，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导航员扑向控制台。
轮机组重新接管引擎链路。
医疗组冲向救援舱。
损管人员开始检查高过载跃迁承受极限。
马总工抹了一把脸，声音还哑着，命令却已经砸了出去。
“引擎预热！别管烧不烧护甲，能推多少推多少！”
陈院士接通医疗频道。
“准备低温休克维持，神经保护液升压，所有抗污染隔离舱打开！”
汉森博士也迅速调出门钉锚结构图。
“他的身体可能经历过极端潮汐撕扯，别直接解封锚点，先建立三层隔离场！”
秦越站在指挥位前。
刚才那股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悲痛，还没有散。
可他的眼底，已经重新燃起光。
他看向主屏。
L2点坐标被红后标成刺目的金色。
那不是残骸坐标。
那是归来的坐标。
秦越深吸一口气。
“红后。”
“在。”
“锁定L2点，计算最短跃迁航线。”
【航线生成中。】
“所有附属舰船，收缩阵型。”
【阵型收缩指令已下发。】
“夸父一号，解除常规限速。”
【警告，舰体外层护甲仍处于太阳风暴烧蚀后状态。】
秦越盯着屏幕，声音斩钉截铁。
“解除。”
【确认。】
【主引擎预热。】
【跃迁窗口开启倒计时：十、九、八……】
舰桥外，夸父一号残破的外层装甲泛起赤红余光。
这艘刚刚扛过太阳风暴的巨舰，再次点亮尾焰。
秦越抬起头。
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一个坐标。
“目标，地月系L2点。”
他一字一顿。
“把我们的指挥官，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