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鸟号抵达柯伊伯带边缘时，晶格之脑的坟场正在发光。
那道银光只闪了一次。
却像在黑暗里睁开了一只眼睛。
这里距离太阳太远，光照、热量和常规导航信标都被压到最低。
任何一次误判，都可能让舰队撞进六点级文明留下的坟。
玄鸟号与夸父一号一前一后，停在残骸区外缘。
舰体主炮没有充能。
护盾却已经开到最高等级。
无数破碎晶体悬浮在深空中。
它们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超过一座城市。
每一块晶体内部，都封着无法解析的固态信息结构，像一枚枚已经冷透的文明骨骼。
舰桥上，没人说话。
陈院士、汉森博士、马总工，以及墓碑项目组所有核心成员，全都盯着主屏。
红后的声音响起。
“引力波雷达扫描完成。”
“能量层面未发现高威胁反应。”
“信息层风险无法归零，建议全舰保持只读观测。”
“残骸主要成分为超高密度硅晶体，以及未知固态信息结构。”
“残骸区中心，发现高密度引力源。”
主屏展开三维星图。
密密麻麻的数据点中央，有一个几乎不反射光线的空洞。
周围的晶体残骸，正以极慢速度向它移动。
它具备引力源特征，却只捕获特定硅晶体结构。
金属、舰体质量、普通陨石，都没有被它明显牵引。
马总工皱起眉。
“这玩意儿挑食？”
汉森博士盯着参数，脸色越来越凝重。
“它在筛选材料。”
陈院士低声补了一句。
“更准确地说，它在筛选信息载体。”
顾辰站在舰长席前。
他没有下令靠近。
饕餮一战之后，人类已经付过学费。
越复杂的系统，越容易被未知污染找到接口。
“玄鸟号保持安全距离。”
顾辰开口。
“释放低信息密度探针，先用光学和引力双通道观测。”
“所有回传数据进入一次性隔离镜像。”
“主系统不接触原始数据。”
红后立刻回应。
“执行。”
玄鸟号舰首探照灯亮起。
两道光柱穿透黑暗，照向残骸区中心。
光线触及空洞边缘的一瞬间，整个舰桥的传感画面同时扭曲。
白光被拆成无数细碎色带。
每一束光子的相位、频率、偏振状态，都被某种看不见的结构剥开。
汉森博士猛地向前一步。
“它在拆解入射光子的相位信息！”
他的声音明显发紧。
“这东西还保留着主动解析机制！”
陈院士没有立刻下结论。
他抬手调出监护人报告中的结构图，又让红后叠加比对。
三秒后。
一串红色数字出现在主屏上。
【结构重合度：97.4%】
陈院士的脸色沉了下去。
“监护人报告里的熵平衡协议核心，和它的外层构型高度吻合。”
舰桥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空。
熵平衡协议。
晶格之脑曾经用来处理宇宙高利贷坏账的核心技术。
也是人类筑巢计划最缺的那块拼图。
探照灯继续推进。
空洞真实轮廓终于显现出来。
那是一颗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黑色晶体球。
表面光滑到近乎诡异。
没有反光，没有缝隙，也没有任何常规设备结构。
所有接近它的光线，都会被俘获、拆解、吞没。
它悬在那里，像一台仍未关机的宇宙级计算核心。
马总工隔着屏幕都觉得后背发冷。
“晶格之脑都没了几十万年，这鬼东西还在跑？”
陈院士看着红后的比对结果，声音压得很低。
“晶格之脑崩解前，把最后的能量灌进了这里。”
“它可能是遗产。”
“也可能是警告。”
顾辰看着那颗黑色球体。
“如果晶格之脑真的造过真空零点能转换器，失败记录和雏形参数，大概率就在这颗核心里。”
汉森博士立刻转头。
“指挥官，靠近它的风险极高。”
“晶格之脑触碰过宇宙高利贷，它们的崩解和熵债有关。”
“我们现在相当于走进一座泄漏了几十万年的高维反应堆。”
顾辰的目光没有移开。
“我知道。”
“筑巢计划需要能源心脏。”
“眼前这颗坟里的东西，是我们目前能摸到的唯一线索。”
他停顿半秒。
“但我们按人类的方式取。”
“红后，释放断链机械采样器。”
“无自主程序，无无线回传，无智能校准。”
“只保留机械计时、惯性轮、弹簧锁扣和一次性光学记录。”
马总工眼睛一亮。
“照刑天的路子来？”
顾辰点头。
“越笨，越安全。”
夸父一号侧舷打开。
十二台断链采样器被弹射出去。
它们外形粗糙，甚至有些笨重。
每一台都没有智能核心，只靠预设弹簧、惯性轮和机械计时器完成接近、触碰、采样和抛回。
采样器一点点靠近黑色球体。
舰桥里只剩下计时声。
一千公里。
五百公里。
一百公里。
十公里。
第一台采样器伸出机械臂。
金刚石钻头刚刚触碰到黑色晶体表面。
舰桥所有骨传导通讯器同时爆出低频蜂鸣。
声音持续不到半秒。
每个人的太阳穴都狠狠一跳。
黑色球体表面，幽蓝色纹路骤然亮起。
那些纹路沿着球面疯狂扩散，像无数正在运行的符号链。
红后警报瞬间炸响。
“采样器机械计时器出现同步错跳！”
“采样舱提前释放！”
“弹射角度异常！”
十二台断链采样器同时改变轨迹。
它们没有被程序接管。
因为它们根本没有程序。
可黑色球体干扰了它们的物理触发节奏。
原本该向外抛回的采样舱，全都沿着错误角度射向玄鸟号护盾。
轰！
轰！
轰！
护盾外层爆开十二团暗光。
碎片溅射。
舰桥微震。
马总工脸色铁青。
“这东西连机械计时都能骗？”
红后声音骤冷。
“它没有接入采样器。”
“它在污染我们刚才记录的光学数据包。”
“目标为夸父一号解析端。”
马总工怒吼。
“切断解析端！”
“已经切断。”
“隔离镜像正在自毁。”
顾辰没有眨眼。
他的视线锁死黑色球体表面的蓝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