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频航行第四十九小时。
玄鸟号舰体谐振报警已经响了三万七千次。
红后早就关掉了音频提示，只保留数据滚动。
共工号三号结构梁的疲劳裂纹从七厘米扩展到十九厘米。
夸父-02的曲率场发生器外壳温度超出设计值百分之十四。
没有人提减速。
主屏上，那颗编号HD-源域-7701的恒星越来越近。
准确地说，是那颗恒星越来越暗。
红后播报：
“目标恒星光度已降至原值百分之三十一。”
“锻星炉充能进度百分之六十八。”
“剩余充能时间：二十三小时。”
顾辰坐在指挥位上，目光没有离开过主屏。
星图上，HD-源域-7701的位置已经从一个亮点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
恒星的光被锻星炉的外壳一层层吞噬，只在百分之二十九的缺口处漏出几道惨白的光柱。
那些光柱像垂死恒星最后的呼吸。
“距锻星炉外围防御圈——四小时。”
马总工从工程终端前站起来。
“防御圈什么配置？”
红后调出天河主脑的远程扫描数据：
“锻星炉外围部署十二座恒星风暴发生器，利用恒星表面等离子体潮汐，人为制造定向日冕抛射。”
“覆盖范围？”
“锻星炉外壳向外延伸两千万公里。”
“任何物体进入该范围，将遭受温度超过一百五十万开尔文的等离子体风暴持续冲刷。”
马总工咬着电子烟，没说话。
秦越说了句大实话：
“一百五十万度。我们的护盾扛得住？”
陈院士的声音从实验终端传来：
“空间折叠护盾理论耐温极限是八十万开尔文。”
大厅安静了两秒。
马总工开口：
“那就叠两层。”
陈院士停顿了一下：
“叠两层的话，理论上可以撑到一百六十万。但护盾发生器的冷却系统会在十四分钟后烧穿。”
“十四分钟够不够冲过去？”
红后回答：
“全速突进，穿越两千万公里防御圈，预计需要十一分钟。”
马总工看向顾辰。
顾辰没有犹豫：
“全舰双层护盾。不减速。”
杨锐站在参谋台后面，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开口。
上一次他建议撤退，被否了。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
他只是默默把舰体应急损管预案调到最高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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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频航行第五十三小时零七分。
六艘舰船减速脱出曲率场。
HD-源域-7701出现在舰桥观测窗前方。
没有人说话。
那颗恒星还在，但它已经不像恒星了。
一层暗灰色的巨型结构紧紧裹在恒星外面。
表面密布金色能量纹路，纹路在缓慢脉动，像某种恐怖生物的血管。
结构的缺口处，橙白色的恒星光芒挣扎着涌出，被周围的阵列强行压回去，汇聚到结构底部一个巨大的凸起——
那是定向释放口。
释放口正对着源潮-9的方向。
锻星炉。
一百二十万年的造物。
秦越盯着观测窗，喉头滚了一下：
“这玩意儿比木星大多少？”
红后：
“直径约为木星的四十七倍。”
马总工没看窗外。
他盯着工程终端上的结构扫描图，手指在缺口区域来回划。
“框架主梁间距标准化程度很高。焊接工艺是直线逻辑。”
他嘟囔了一句：
“修了一百二十万年，审美是差了点。”
红后突然切入：
“警告。”
“锻星炉外围防御阵列已检测到舰队接近。”
“恒星风暴发生器正在启动。”
主屏上，锻星炉外壳表面十二个节点同时亮起刺目的金光。
恒星表层的等离子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
十二道炽白色的等离子体洪流从恒星表面拔地而起，沿着锻星炉外壳的导流槽急速扩散，在两千万公里的范围内形成一道翻涌的火墙。
温度数据在主屏上跳动。
一百二十万开尔文。
一百三十五万。
一百四十八万。
一百五十三万。
空间折叠护盾外层开始发出刺耳的高频啸叫。
舰体外壳测温点全线飘红。
“全舰注意。”
顾辰的声音压过了所有警报：
“不减速。”
六艘舰船以战斗航速冲入恒星风暴。
护盾外层在接触等离子体洪流的瞬间变成了一片炽白。
第一层空间折叠结构剧烈扭曲，像被高温软化的玻璃。
能量读数狂跌。
“外层护盾损耗率每秒百分之一点七。”
“预计外层护盾七分钟后失效。”
“内层护盾已承压。”
共工号的三号结构梁在高温谐振中发出闷响。
金属疲劳裂纹从十九厘米跳到三十一厘米。
损管队冲上去，抱着应急焊接设备直接往裂缝上糊。
夸父-04的左舷外甲板在等离子体冲刷下开始剥落。
大块烧蚀的合金碎片拖着火尾飞散。
红后持续播报：
“距防御圈内缘七百四十万公里。”
“五百万。”
“三百万。”
“外层护盾即将失效。”
顾辰一个字都没说。
不需要说。
所有人都知道命令是什么。
不减速。
外层护盾在第六分三十二秒彻底碎裂。
等离子体直接冲刷内层护盾。
温度读数突破一百六十万开尔文。
内层结构开始发出不可逆的形变警报。
“内层护盾剩余承载时间：四分十一秒。”
红后同时播报另一组数据：
“距锻星炉外壳：一百二十万公里。”
“抵达时间：三分四十秒。”
够了。
刚好够。
三分四十秒后，六艘舰船穿出等离子体最密集的区域，进入锻星炉外壳投射的阴影带。
恒星风暴在阴影区内骤然减弱——外壳本身挡住了大部分直射。
内层护盾残余承载时间：三十一秒。
勉强活着。
顾辰站起来：
“马总工。”
“在。”
“开工。”
马总工早就准备好了。
四艘夸父工程舰的货舱门同时打开。
一万零四百台重装工程机甲被弹射出舱。
不是刑天系列。
刑天只有三台，是尖兵。
这一万多台是大夏矿业集团的标准重型采掘机甲，型号“盘古”。
原本用于小行星带深层矿脉开采。
每一台都配备了出发前临时加装的装备——百米长的高频震荡切割刀。
刀刃材料来自星灵战舰残骸的暗物质盾发生器外壳，经精炼一厂重新锻造。
一万台盘古机甲在锻星炉外壳表面展开，密密麻麻，像一群铁灰色的蚂蚁爬上了一座山。
红后已经把天河主脑完成的全结构应力模型同步到了每一台机甲的操作系统里。
目标清清楚楚。
锻星炉的充能依赖恒星表面的汲能轨道——
十二条直径超过三千公里的巨型管线，从外壳内侧伸入恒星色球层，将恒星辐射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抽入能量汇聚阵列。
十二条管线。
十二条天柱。
断了它们，锻星炉就停。
“一号至十二号汲能轨道坐标已标定。”红后播报。
“各机甲编组分配完成。每条轨道八百六十七台。”
马总工在工程频道里只说了一句话：
“切。”
一万台盘古机甲同时启动高频震荡刀。
百米长的刀刃发出低沉的嗡鸣。
频率穿透真空，通过机甲脚底的磁吸锚传导到锻星炉外壳上。
整片结构都在轻微颤动。
第一编组八百六十七台机甲抵达一号汲能轨道根部。
轨道直径三千公里。
外壳材料是大夏从未见过的超高维合金，硬度远超星灵战舰装甲。
第一台盘古机甲的震荡刀劈下。
火花四溅。
切入深度：两米。
轨道壁厚：四百七十公里。
但第二台跟上了。
第三台。
第十台。
第一百台。
八百六十七台重装机甲排成密集阵列，沿汲能轨道根部的同一条切割线，依次挥刀。
高频震荡刀不是一刀切断，是一万刀。
震荡频率叠加。
材料分子键在持续共振中崩解。
切割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轨道深处推进。
十米。
五十米。
三百米。
锻星炉的充能进度开始波动。
红后播报：
“一号汲能轨道能量传输效率下降百分之四。”
“三号、七号轨道同步切割中，效率分别下降百分之三和百分之六。”
“锻星炉充能速率出现减缓。”
恒星风暴发生器检测到管线受损，自动提升了等离子体输出。
一道日冕抛射直接扫过六号轨道施工区域。
三十一台盘古机甲瞬间被高温等离子体吞没。
外甲融化，通讯中断。
马总工没有眨眼：
“六号编组补位。备用机甲上。”
夸父-03的货舱弹出第二波机甲。
填上去。
继续切。
每一条汲能轨道都有八百多台机甲同时作业。
每一台机甲都在挥舞百米长的震荡刀，一刀接一刀，劈进那些承载了一百二十万年恒星能量的巨型管壁。
汲能轨道开始颤抖。
一号轨道切割深度突破一百二十公里。
轨道内部的能量流出现紊乱。
高温等离子体从切缝中喷涌而出，将附近十几台机甲掀飞。
马总工盯着切割进度条：
“还差三百五十公里。加速。”
所有机甲震荡刀功率拉到最大。
频率叠加。
外壳共振。
一号汲能轨道的根部结构在持续共振下出现了宏观尺度的裂纹。
裂纹沿切割线迅速扩展，像陷入冰面的蛛网。
咔。
裂纹贯穿。
一号汲能轨道从锻星炉外壳上断裂。
三千公里直径的巨型管线失去支撑，在恒星引力下缓缓向星体表面坠落。
管线断口处喷出的能量流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横跨数万公里的光弧。
红后播报：
“一号汲能轨道已切断。”
“锻星炉充能速率下降百分之八点三。”
紧随其后，三号、七号、十一号轨道相继断裂。
每断一条，锻星炉外壳上的金色纹路就暗淡一片。
能量汇聚阵列的脉动频率持续下降。
第四十七分钟。
第十二条汲能轨道在两千四百台机甲的集火切割下轰然断裂。
十二条天柱。
全断。
锻星炉的金色纹路大面积熄灭。
能量汇聚阵列停止脉动。
充能进度条定格在百分之七十三，开始缓慢回落。
恒星的光芒从缺口处重新涌出，照亮了漂浮在外壳表面的数千台盘古机甲。
红后完成播报：
“锻星炉十二条汲能轨道全部切断。”
“充能中断。”
“维度坍缩波释放条件不再满足。”
“累计损失盘古机甲四百七十一台。”
“全员无人驾驶，零人员伤亡。”
顾辰坐回指挥位：
“马总工。”
马总工叼着电子烟，盯着主屏上那座失去能量供给的锻星炉。
暗下去的金色纹路，断裂的汲能轨道残桩，缺口处重新亮起的恒星光芒。
一百二十万年的造物。
十二条天柱。
四十七分钟，全切了。
“总工。”顾辰又叫了一声。
马总工回过头。
“下一步呢？”
顾辰看着那座巨型结构，语气很平：
“你不是说要帮它们盖完吗。”
马总工愣了一秒。
然后电子烟叼回嘴角，露出一个短促的笑：
“对。管线断了，正好换我们的。”
红后归档：
“大夏远征舰队顶着恒星风暴强行突入锻星炉防御圈，双层护盾近乎烧穿，六艘舰船无一后撤。”
“一万零四百台盘古重装工程机甲在四十七分钟内切断锻星炉全部十二条汲能轨道，终止维度坍缩波充能。”
“备注：高维文明建造一百二十万年的恒星级武器，被碳基文明的矿用机甲用四十七分钟拔掉了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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