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九百二十一台战斗构型机甲进入塌陷区时，红后截获了要塞内部残存通讯网络的最后一批数据包。
不是求援。
是争吵。
要塞主脑与六个子系统之间的通讯记录被红后实时解码，投射到舰桥全息屏上。
子系统一号率先发出查询：“确认攻击方式分类。”
主脑回复：“无法分类。”
子系统三号追问：“敌方是否使用维度武器？”
“否。”
“能量武器？”
“否。”
“引力武器？”
“否。”
“请明确攻击手段。”
主脑沉默了一点四秒。
在高维AI的处理速度下，一点四秒相当于人类愣了半个小时。
然后它回复了一行。
“敌方使用旋转钻头与往复式冲击工具，物理破坏了地基承重结构。”
六个子系统同时发出同一条指令：重新扫描，排除数据错误。
主脑重新扫描。
结果没变。
通讯记录到这里断了三秒。
然后子系统四号发出了一条红后标注为“系统级困惑”的查询——
它调取了要塞建造时的设计档案，翻到防御评估章节，逐条比对。
能量武器防御：全域护盾覆盖。
引力武器防御：反引力锚点阵列。
维度武器防御：高维力场对消矩阵。
动能武器防御：——
这一栏是空的。
不是遗漏。
是设计者在建造时就没写。
备注栏的那行字还挂在档案里。
“额定抗打击能力：三维物种无法产生有效威胁。”
所以不需要防动能。
不需要防钻头。
不需要防破碎锤。
更不需要防一群工程兵蹲在地上挖承重墙。
子系统四号的最终结论被红后原文翻译后投到屏幕上。
秦越看了一眼，表情很微妙。
“本要塞防御体系未将‘物理拆除地基’纳入威胁模型。当前无对应防御预案。建议：紧急生成新预案。”
主脑回复：“预案生成需要参考案例。数据库中无任何文明使用此战术的记录。”
没有参考案例。
因为在这片星域数万年的历史里，从来没有哪个文明打仗是先拆承重墙的。
周大勇在操控舱里听到红后转播的这段通讯，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
“这不就是基本功吗。”
他是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二十年前在蓝星拆违建的时候师父就教过——
甭管楼多高，找到承重结构，拆了，让它自己塌，省炸药。
师父要是知道这套手艺用到了一百二十七光年外的高维文明要塞上，大概会很欣慰。
也可能会骂他败家——钻头磨损太快，碳化钨涂层不便宜。
塌陷区内部的情况比全息屏上看到的更彻底。
六芒星结构的六座力场投射塔，四座在地基沉降时倒塌，剩余两座因底部剪切断裂而歪斜。
塔身靠在塌陷区边缘的岩壁上，发出持续的金属疲劳声。
但那不是红后关注的重点。
重点在更深处。
要塞地下三公里的空腔并非最底层。
塌陷暴露出空腔底部的结构——一组向下延伸的竖井，直径两百米，深度不明。
红后将探测波送入竖井。
回波在七秒后返回。
竖井底部，地下十一公里处，存在一个更大的空腔。
横向延展超过一百二十平方公里。
里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东西。
红后将回波数据解析后投到全息屏上。
顾辰看到了。
秦越也看到了。
高维能量生命体。
和观测站里被生擒的那十七个同类，但数量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红后计数：四千六百一十二个独立能量信号。
它们正在集结。
从竖井底部的空腔向上运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沿着竖井往地面赶。
这是要塞的守军。
塌陷发生后的前三分钟，它们一直在地下十一公里处待命。
通讯中继被摧毁后，它们无法联系外部，主脑也没给出明确指令。
直到整座要塞的地基被挖断、六芒星结构开始物理坍塌，主脑才终于下达了唯一能下的命令。
“全部上去。”
四千六百一十二个能量生命体同时涌入竖井。
红后预测它们到达地面的时间：约九十秒。
顾辰看了一眼竖井的位置——六芒星结构正中央，主堡地基正下方。
主堡上半部分已经侧滑落地。
但下半部分的残骸还堆在竖井正上方。
几千万吨的高维合金废墟压在竖井口，只留了不到三十米的缝隙。
顾辰没有下令堵竖井。
他看向那两座歪斜的力场投射塔。
三千米高。
底部剪切断裂。
靠在岩壁上。
像两根插在沙子里的筷子。
“周大勇。”
“在。”
“那两根塔，往竖井方向推。”
周大勇看了一眼塔的位置和竖井的位置。
距离大概一千二百米。
三千米高的塔倒下来，长度够。
“收到。”
他重新推下操纵杆。
六百台机甲从塌陷区两侧向歪斜的投射塔根部集结。
钻头关闭，切换回等离子切割刃。
不是要把塔切碎。
是要把塔根部残余的连接结构切断，让它往预定方向倒。
定向倒塔。
还是拆迁的基本功。
等离子刃同时切入两座塔的根部连接点。
高维合金在失去力场加持后脆得像饼干，切割速度比预期快了一倍。
第一座塔在第十一秒失去最后的支撑。
三千米高的柱状结构从根部断裂，在一点二倍标准重力下缓慢倾斜。
慢，但势不可挡。
倾斜角度越过临界点后，塔体加速坠落。
三千米的长度扫过地面，前端砸在竖井口残存的三十米缝隙上。
几千万吨的塔体直接将竖井口的主堡残骸往下压了四十米。
缝隙消失。
竖井被堵死了一半。
第二座塔在第十五秒倒下。
砸在第一座塔旁边，交叉叠压，将竖井口彻底封死。
两根三千米的高维合金柱子横在竖井口上方，加上主堡残骸的重量，总计超过一亿吨。
竖井里正在向上冲的四千六百一十二个能量生命体，在距离地面不到六百米时，头顶突然多了一亿吨盖子。
红后截获竖井内部的通讯。
最前面的个体发出查询：“通道堵塞原因？”
主脑沉默了零点八秒后回复：“投射塔倒塌压住了出口。”
“投射塔为何倒塌？”
主脑又沉默了一点一秒。
“被推倒的。”
竖井内部通讯出现了三秒空白。
四千六百一十二个能量生命体挤在直径两百米的竖井里。
头顶一亿吨废墟，脚下十一公里深的空腔，上不去也下不来。
它们试图用能量脉冲轰击堵塞物。
高维合金在失去力场后物理性能不如特种钢。
但一亿吨就是一亿吨。
物理性能再差，一亿吨的东西压在头上，凭能量脉冲推不动。
这不是技术问题。
这是质量问题。
红后持续监测竖井内部动态。
能量脉冲轰击持续了四十七秒后停止。
堵塞物移动量：零。
周大勇在操控舱里喝了口水。
“要不要我再找两根塔压上去？”
“不用。”顾辰说。
“堵着就行，回头再处理。”
他在全息屏上把第二行星的标记从红色拖成灰色。
和矿星一样。
灰色。
已清除。
舰桥上没有人欢呼。
秦越把作战数据整理完毕，存入军用终端。
全息屏上，LK-7791恒星系的四颗行星排列在橙红矮星周围。
第三行星轨道内侧的矮行星——灰色。
第二行星——灰色。
还剩两颗。
红后将本次作战归档。
标注分类：大夏文明进程——星际纪元·第七十五日·守军覆灭。
备注栏里，红后加了一行。
“高维文明防御设计档案中‘三维物种无法产生有效威胁’评估结论，经实战验证，判定为——失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