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红色恒星的光亮只持续了三秒。
玄鸟号舰首穿过裂缝后，所有传感器同时失去信号。
不是故障，是外部环境的物理常数在剧烈波动——光速、引力常数、普朗克常数，三个基础物理量在舰体周围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随机跳变。
舷窗外的画面变成了一种人脑无法正常处理的景象。
空间本身在抽搐。
没有颜色可以描述，因为颜色依赖光的波长，而光的波长在这里不是常数。
“维度乱流。”
红后的声音穿过舰桥。
“裂缝内部空间结构不稳定，形成高维湍流带。”
“宽度约一点七个天文单位，横亘在跃迁通道正中央。”
全息屏上的护盾能量读数开始往下掉。
百分之九十七。
百分之九十一。
百分之八十三。
每一秒跳掉两到三个百分点。
空间折叠护盾的工作原理是把外部冲击通过折叠层逐级消解，但维度乱流不是冲击——
它直接改变折叠层内部的空间曲率参数，相当于地基在晃，房子的承重结构被一根一根抽掉。
“护盾衰减速率超出预估。”
红后给出数据。
“按当前损耗曲线，七分十二秒后护盾归零。”
七分钟。
玄鸟号的巡航速度穿过一点七个天文单位的乱流带需要多久？
“二十六分钟。”
红后回答了没人问出口的问题。
差了十九分钟。
秦越的手已经搭上了航向操控杆。
“总督，建议偏转航向，沿乱流带边缘绕行——”
“绕多久。”
“红后正在计算最短——”
“不绕。”
顾辰的声音没有提高，也没有降低。
和他在指挥席上说“全舰前进”时一样平。
秦越的手停在操控杆上。
顾辰转向武器控制台。
“主炮待机状态？”
武器官的回答很快：
“晶核聚变主炮满功率预热需九十秒，当前处于热待机，可在十二秒内开火。”
“瞄准正前方。”
武器官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两厘米处。
“总督，正前方是跃迁通道本身。”
“主炮对空间乱流——”
“谁说要打乱流。”
顾辰的眼睛盯着全息屏上那片扭曲的空间结构图。
乱流的本质是空间曲率的随机波动。
随机波动的前提是空间结构完整。
把空间结构烧掉呢？
不是穿过乱流，是把乱流存在的载体本身气化。
“红后。”
顾辰说。
“主炮等离子射流在维度乱流中的热力学行为，算过没有。”
“正在算。”
红后沉默了零点七秒。
对她来说这是异常长的计算时间。
“结论：等离子射流温度超过五千万度时，可使乱流区域的空间微观结构发生不可逆的热坍缩。”
“坍缩后该区域空间曲率归零，形成一条物理常数恒定的直线通道。”
“通道维持时间？”
“取决于射流持续时间。”
“主炮满功率持续输出条件下，通道宽度约四百米，可维持至射流停止后七十三秒。”
四百米宽。
玄鸟号舰体最大截面宽度三百二十米。
够了。
但只剩八十米的余量。
三千八百米长的母舰在一条只比自己宽八十米的等离子隧道里全速飞行，两侧是随时会合拢的维度乱流。
任何正常的舰队指挥官都不会选这个方案。
顾辰不是正常的舰队指挥官。
“主炮满功率，正前方，持续输出。”
他下了命令。
“护卫舰收拢阵型，贴近母舰两百米以内。”
“运输纵队跟紧。”
“所有舰船关闭侧向推进器，只保留纵向主引擎。”
最后一句：“跟不上的不等。”
秦越松开了航向操控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移到了主引擎功率推杆上。
“主炮开火。”
顾辰说。
玄鸟号舰首的晶核聚变主炮口径十二米。
炮管内壁是水滴探针逆向工程出来的超导约束线圈，磁场强度是蓝星最强实验室磁铁的四百倍。
炮口亮了。
没有声音。
真空中没有介质传播声波，维度乱流中连真空都不稳定。
但舰桥里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是骨骼的共振。
聚变反应释放的能量以等离子射流的形式从炮口喷出，温度超过八千万度——
比太阳核心还高五倍。
射流撞上维度乱流的瞬间，全息屏上的画面炸了。
不是爆炸。
是空间结构在高温下的热坍缩。
乱流区域的空间微观结构像玻璃碎片一样碎裂、熔化、归零。
射流经过之处，那些疯狂跳变的物理常数被强行烧回标准值——
光速恢复每秒三十万公里，引力常数归位，普朗克常数稳定。
一条笔直的通道从玄鸟号舰首向前延伸，穿入乱流深处。
通道壁面是等离子体冷却后的残余辉光，橙红色，像一根烧穿黑暗的热铁棍。
护盾能量读数停止了下跌。
通道内部空间曲率为零，护盾不再受到异常载荷。
地核超导光缆经天梯持续供能，护盾数值开始缓慢回升。
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七十一。
百分之七十四。
“通道稳定。”
红后播报。
“宽度三百九十二米，误差在可控范围内。”
“全舰当前速度条件下，穿越乱流带剩余距离需时二十一分钟。”
“主炮能源储备？”
“地核供能充足，主炮可持续输出四十六分钟。”
富余。
玄鸟号舰体切入通道。
三千八百米长的母舰在一条比自己宽七十二米的等离子隧道里全速推进。
两侧的维度乱流在通道壁面外翻涌，不断试图合拢，又不断被持续输出的射流烧退。
护卫舰收拢阵型紧贴母舰尾流区。
运输纵队单列纵队跟进。
整支舰队被拉成一条线，像一根穿针的线，穿过空间本身的乱麻。
维度特种装甲板表面温度在通道辐射下攀升至一千七百度。
质检报告标注的耐温上限是四千二百度。
装甲板纹丝不动。
红后当初给的评语四个字——可入乱流。
此刻验证完毕。
第十四分钟。
舰体轻微震颤。
乱流带中段密度增大，通道壁面被压缩至三百六十米。
“距离舰体最近点二十米。”
红后提示。
顾辰没动。
二十米。
在宇宙尺度上，这个距离相当于刀刃贴着喉咙。
主炮功率没有增加的余地，已经是满输出。
但玄鸟号也没有减速。
第十八分钟。
通道壁面开始重新扩展。
乱流密度下降。
第二十分钟。
射流前方出现稳定的星域背景。
第二十一分钟四秒。
玄鸟号舰首冲出乱流带尾端。
舷窗外，那颗橙红色矮星再次出现在正前方。
这一次，画面稳定，物理常数正常，传感器全部恢复在线。
恒星光芒将舰桥地板染成暗红色。
“全舰通过维度乱流带。”
红后的声音平稳。
“护卫编队全部通过。”
“运输纵队全部通过。”
“无人员伤亡，无舰船损失。”
“主炮停止输出。”
炮口的光熄灭。
身后那条等离子通道在七十三秒后自然合拢，维度乱流重新填满缝隙。
来路消失了。
但没人回头看。
顾辰在指挥席上坐下，调出恒星系全域扫描界面。
橙红色矮星。
四颗行星。
以及——行星轨道间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在向舰队方向转向的引力信号源。
他没有放大画面。
先到了再说。
红后将乱流穿越记录自动归档。
标注分类：大夏文明进程——星际纪元·第七十五日·乱流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