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一团魔泥,就能挡本帝?”
杜子仁的嗓音从裂缝外头传来。
化神鬼帝的法相还在硬撑。
黑泥咬着他的鬼手,灰黑色气泡一颗接一颗地胀破。
破一颗,鬼手便缺一片。虚界灰气从裂缝中涌出来,刮得人骨头缝里发痒。
周然没接话。
他只看了一眼外面的人。
阎罗王的判官笔悬在半空,宋帝王的三殿印玺镇住外层。
蓬莱三人刚从刑罚囚笼里挣脱出来,徐老竹拐杵地,沈追扶着剑站不稳。
王胖子半跪在肉壁上骂娘,小柔捂着腕骨,李之瑶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刀子。
白玄那截菌种在他衣领里蠕动了一下。
催他走。
再看下去,真成交代后事了。
周然转身,一步迈进裂缝。
灰色薄膜在背后收拢。
黑泥、鬼手、阴律、佛光、古律符文,统被隔绝。
安静了一瞬。
下一息——
轰!
周然从千丈高空坠落。
脚下没有心脏肉壁,也没有暗室。
一整片灰色的天穹铺在头顶。
无边无际。
远处有山。
那山由凝固的规则线一层垒出形体,表面符号交替明灭,某一枚符号闪亮的刹那,整座山扭了一寸。
山谷间有河。
河中流淌的是液态生机。
水拍上岸,草木瞬息暴长,三息后又枯萎塌缩,碎成齑粉。
周然眼皮跳了跳。
天尸心脏里折叠着一整片独立位面。
虚界。
而且是他未曾见过的虚界。
法则压力接踵而至。
他体表的唯心光膜本该撑开三丈,这会儿被压得只剩贴身一寸。
四面八方的底层规则同时挤上来,肉身、神魂、金丹、连名字都想给揉进这片天地。
丹田剧震。
六条灰纹齐齐亮起。
孟婆留下的忘川印泛出幽黄微光。
周然牙关咬死,太荒源骨发出密集的咔声响。
黑金鳞甲从皮下顶出来,刚浮出表面,就被虚界规则磨出一道细裂。
“这浓度……”
他喷出一口血。
血珠离体的瞬间被灰气拆解成数百粒灰尘,每粒灰尘自行扭动,往他体内钻。
周然掌风横扫,修罗魔火烧过,把灰尘焚尽。
不能放血出去。
这地方会把流出去的东西重新编写。
掉一口血,兴许就长出另一个自己来。
荒唐归荒唐,眼前这片天已经不讲人间道理了。
坠势加速。
下方是一片黑灰山林。
百丈高的树木,树干上爬满闭合的眼纹,枝叶低垂,干枯得跟死人的手指头一个样。
周然强行催动金丹。
唯心法则在脚下铺出一截。
“此处有落点。”
低喝一声。
脚底灰气凝了半息,一块半透明平台被他硬生生定义出来。
平台只撑了一息便碎裂。
周然踩着碎片卸去三成冲力,整个人还是砸向山林边缘。
轰!
地面开裂。
黑灰色尘土冲天。
周然半跪在弹坑底部,左手撑地,右臂鳞甲碎了三块。
还没等他站直,天穹暗下来。
两头怪物正在头顶厮杀。
其中一头长了三只翅膀,腹部空心,能直接看见里头跳动的蓝色火球。
另一头没有脑袋,脖颈断茬处抽出几十条灰色触须,每条触须顶端各有一张鸟喙。
体型大得没边。
一扇翅膀掠过,半座山脉落进阴影里。
三翼怪物撕下无头怪物一截肉。
肉块坠落。
砸中远处一座由规则凝成的山峰。
山峰被直接抹成平地。
连崩碎的过程都省了,上头的符号全部熄灭。
周然站在坑底,牙齿磕了一下。
那只是一块掉落的碎肉,散出的灵压已抵得上外界一个化神。
天上那两头正主的层级,他不敢往下想。
好消息:进来了。
坏消息:落脚点是别人的猎场。
一滴血从高空砸下来。
来自无头怪物。
拳头大小的血珠,拖着一道灰红尾焰。
周然后撤。
血珠砸在他方才蹲着的地方。
嗤。
三丈深的坑洞被灼出来。
洞口边缘的土壤翻涌,长出一层肉芽。
紧跟着,血液中伸出一只手。
灰白色,指节很长。
掌心嵌着一颗眼珠。
那滴血接着膨胀。血泡绽裂,一个人形的东西从里面爬出来。
人的躯干,没有衣物,灰白皮肤从额头到脚背全长满眼珠。
二十多颗眼球各自转动,有几颗盯着周然,有几颗盯着天上,还有几颗对着自己。
它站稳之后,脖子拧了一下。
咔。
所有眼珠同时对准周然。
周然体内六条灰纹同步烧灼。
多眼生物张嘴。
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枚灰色符号悬浮。
符号亮起,唯心光膜被外力压缩,从一寸收到半寸,鳞甲嵌进皮肉。
“本地土著?”
周然右手攥紧,修罗魔火从指缝蹿出。
多眼生物抬起右臂。
没有声音。
掌心眼珠张开。
一道灰光射出。
灰光无温度,无响动。
经过的地方,所有东西干净净地消失,化为虚无。
没有烧痕,没有碎屑,那些东西被取消了存在的资格。
周然太荒血气灌入双腿,贴地横掠。
灰光擦过肩头。
黑金鳞甲没了三片。
肩上的肉少了一块。
连痛都没有。
那块肉没经历“受伤”,直接从身体上消失了。
他心中暗道,自己吃不起第二下。
挨一次就永久少一块。
多眼生物胸口眼珠翻动,第二道灰光开始凝聚。
周然压低身形,贴着地面冲出去。
灰光扫过身后,山林被切出一条空白。
空白即刻化为一片混沌的虚无。
他冲到多眼生物十丈之内。
那生物二十颗眼珠同时全开。
灰色光网向四面展开,把他罩进去。
周然没退。
丹田里唯心金丹一震。
光膜从半寸撑回一寸。
一寸够了。
够他出拳。
“此处——”
“我能贴到你脸上。”
既然在虚界,他的唯心金丹本就是仰仗虚界规则形成。
唯心的定义,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