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掌中的半只碗亮起金光。
那光穿过灰色薄膜,穿过十殿阴律织成的法网。
也穿过杜子仁压下来的化神威势,落在周然手里的碎瓷上。
碗口缺处与瓷片残边隔膜相对,严丝合缝。
周然握住碎瓷,向前迈出半步。
“想抢第一?”
他看着满场阴司大人物,脸上的笑收了。
“先看谁手快。”
灰色薄膜裂出一道细口。
细到几乎只够光透出。
可这道口子出现后,心脏空腔里的气氛全变了。
阎罗王手中判官笔压低半寸。
宋帝王背后法相改换掌印。
杜子仁三头六臂法相上,六件刑具一齐转向周然。
他们等了三天。
有人等了几百年。
有人等了几千年。
孟婆等了三万年。
门开了。
哪怕只开这么一点,也足够让所有人撕掉最后那点遮掩。
赵涛最先忍不住。
刚才周然两个字压住他喉咙。
脸面在这群阴司强者面前被踩进地里,那口怨气憋到现在,已经快把胸膛撑破。
“周然!”
赵涛撕开第五殿鬼袍袖口,露出左臂上一层层黑色刑纹。
那些刑纹来自十八层地狱,一道一道烙进骨里。
疼是真的。
力量也是真的。
“你拿块破瓷片,就想进门?”
他咬破舌尖,把阴血喷在判官笔上。
笔锋发黑。
一条刑罚锁链从笔尖钻出,贴着地面游向周然脚踝。
周然没有理他。
他只往碎瓷里灌入少许太荒气血。
瓷片内壁那行字亮起。
天尸之内有彼岸花海,过花海者不可回头。
幽黄光从瓷边漫开。
光照到哪里,哪里的阴律符文便迟上一拍。
赵涛的刑罚锁链爬到周然脚前三尺处,忽然停下。
它松开一节,又松开一节。
笔锋上的“拘”“罚”“罪”三个字脱落,散成黄灰。
赵涛手腕发力,嘶吼道:“回来!”
锁链没有回应。
幽黄光顺着锁链爬上判官笔,又沿笔杆冲入赵涛左臂。
赵涛惨叫出声。
他的左臂从指尖开始消散。
皮肉先没。
骨头后没。
刑纹最后也跟着散去。
断口处连伤痕都没留下。
遗忘法则抹过后,那里便不承认曾有一条手臂存在。
赵涛看着空了的袖子,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叫声。
“我的手!”
赵世江冲上来按住他肩膀,阴火灌入断臂处,试图把那截手臂拉回来。
没有用。
周然这才看了赵涛一眼。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赔你东西?”
“先收点利息。”
王胖子扶着膝盖,低声骂道。
“该,送上门的。”
小柔没有开口。
她掌中的本命蛊贴着皮肤,蛊壳收紧,翅膀连动都不敢动。
那不是寻常术法。
那是忘川底层的规矩。
忘掉肉身。
忘掉神魂。
忘掉存在过的痕迹。
赵涛还能活着,只因那道光没有正面扫中他。
阎罗王出手了。
判官笔在半空写下一个“禁”字。
半步化神的阴律压向碎瓷。
同一时间,宋帝王拍出三殿印玺。
正统阴律与叛军阴律在此处合流,凝成一道黑色法线,直刺周然掌中的瓷片。
杜子仁坐在骨椅上,右侧头颅开口。
“别伤瓷片。”
六臂法相里,握铁钩的那只手绕过周然身体,探向瓷片。
三方一起动手。
一个要压。
一个要夺。
一个要封。
周然掌心发麻。
碎瓷放出的幽黄光抵住三股力量,可它终究只是残片。
半只碗在薄膜内。
瓷片在薄膜外。
隔着心脏壁垒,法则合不成完整一环。
孟婆看着这一幕,干瘦手指扣紧碗沿。
她手背只剩一层薄皮贴骨。
她把半只碗举到胸前,碗底朝外。
“周然。”
她喊了他的全名。
周然眉峰压下。
孟婆很少这样叫他。
以前不是“小子”,便是“活人”。
这回不同。
“给它血。”
孟婆说。
“太荒血。”
周然没有追问。
他用拇指按上碎瓷边缘。
太荒霸体的皮肤极难割开,可碎瓷残边切入血肉。
一滴黑金色血落进瓷片内壁。
幽黄光柱冲起。
整座心脏空腔内,彼岸花气息全被牵动。
来时的脊椎通道深处,传来低低花鸣。
曼陀珠华。
曼陀沙华。
她们留在花海里的四百一十七年本源。
沿脊椎纹路回流,化作一白一黑两条光线,钻入碎瓷。
孟婆碗缺口与碎瓷之间,合出一圈完整弧光。
孟婆残影被弧光罩住。
她的身形开始淡去。
周然眼底一紧。
他看懂了。
孟婆从来没有被困在薄膜里,也没有被天尸拖住。
她把自己炼成了封印。
天尸心脏每跳一次,她便用本源压一次。
三万年里,她守的不是那扇门。
她守的是这颗心。
忘川封河耗尽本源,只是外界看到的结果。
她真正剩下的力量一直留在这里。
半只碗。
残影。
还有压住心脏的那口气。
“婆婆!”
宋帝王失态,向前走了半步,背后法相也跟着前压。
“你不能散!”
孟婆看向他。
“老三,你坐了第三殿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一件事。”
宋帝王掌印停在半空。
孟婆道:“阴律用来给死人定规矩,别拿来锁活人。”
宋帝王喉结滚动,没回话。
阎罗王冷声道。
“婆婆,你把自己炼成封印,又能撑几日?
虚界之主一到,三界都要完。”
孟婆转向他。
“所以我等来了他。”
阎罗王笑出声。
“他?”
他指向周然。
“一个金丹后期?”
“一个被灰纹侵蚀,二十九天后就要被拖进天尸里的活人?”
“你把三界押给他?”
孟婆没有争辩。
她只是把半只碗往前一送。
幽黄光压住黑色法线。
阎罗王写下的“禁”字断开。
宋帝王的三殿印玺被震回掌心。
杜子仁法相中的铁钩碰到黄光边缘,钩尖剥落一块。
化神法相被削掉了一角。
杜子仁终于站起身。
骨椅碎成粉末。
暗绿鬼火从他脚下铺开。
“孟婆,你要坏本帝的大事?”
孟婆端着碗,腰背弯得更低。
她不像强者,更像桥头熬汤熬了太久的老人。
可她立在心脏前。
杜子仁的法相推进不了三丈。
这三丈,是她三万年熬出来的地盘。
周然看着她,语调低了些。
“你早知道我会来?”
孟婆摇头。
“我只知道,总要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