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没接话。
花海里那股要把记忆拧干的力道弱了一截,花瓣的转动慢了下来。
黑衣女子的手指没松,缠在指尖的暗红藤蔓绷得死紧。
“小白说啥不打紧。”
黑衣女子的声音直接撞进周然识海。
“师父交代的是,拦住所有人。
所有人。”
她转了过来。
眉眼和白衣女子有七成像,神情截然不同。
一个是悲悯,一个是戒备。
金色瞳仁褪成了暗红,和指间的花藤一个颜色。
“你是第四个走到这儿的活人。”
黑衣女子盯着周然。
“前头三个,全让我种了花。”
她说的“前三个”,
不算心脏表面那两具阎罗王手下的尸体。
那俩是更早闯进外围的散兵。真摸到这脊椎深处空腔的,只有三个。
“两个蓬莱的,一个阎罗王自己的亲卫。”
黑衣女子竖起三根指头。
“蓬莱那俩元婴初期,让我用花藤捆了,丢回外头去了。
阎罗王的亲卫倒霉些,金丹大圆满,扛不住遗忘法则,当场就废了。”
她那双暗红的瞳孔,死死锁在周然左边那只灰眼珠上。
“你这只灰眼睛,比前头那三个都扎眼。”
周然听出了要紧的地方。
蓬莱那两个元婴初期是被“丢回了外围”。
阎罗王的亲卫是“废了”。
孟婆下的命令是“拦住”,不是“杀掉”。
这两个守门人执行命令掐得极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周然低下眼,盯着脚下灰白色的血管壁。
“你们在这儿待多久了?”
白衣女子答了。
“四百一十七年。”
四百一十七年。
四百多年前,孟婆把两个弟子送进天尸体内,让她们守住通往心脏的路。
四百多年,两个人待在这片被虚界法则泡着的地方,用彼岸花铺开禁区,一天接一天地扛着法则侵蚀。
四百多年没见着师父。
四百多年不知道外头变了天。
“你们师父的本源,耗光了。”
周然说。
花海里那些金光,齐齐暗了一瞬。
白衣女子金色的瞳仁里,裂开几道水纹似的波动。
黑衣女子手里的藤蔓猛地绷紧,指头上那朵暗红花苞炸开,浓烈的遗忘法则气息冲了出来。
周然胸口的光膜被轰出一条裂口。
“你撒谎。”
黑衣女子的声调拔高了,从平硬变成了低吼。
“她在忘川冰面上,把最后一点本源凝成了这颗安魂珠。”
周然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颗琥珀色的珠子。
“让我在要紧时候用的。
她说,总有我身边的人值得用这枚珠子。”
两个女子的视线都扎在了那颗珠子上。
安魂珠透着温润的光泽,散出一股极淡的气息,是忘川独有的味道。
那是被无数亡魂的记忆泡了千万年,属于“遗忘”本身的气息。
白衣女子的嘴唇抖了一下。
黑衣女子暗红的瞳仁里,狠戾和悲意来回翻滚。
花藤松了。
又紧了。
周然把安魂珠揣回去。
“我不跟你们动手。”
他的声调平得没有起伏。
“打赢了没好处,打输了耽误工夫。”
“我就问一件事。”
他左边那只灰眼珠直视白衣女子。
“孟婆让你们‘拦住所有人’。
可她同时把碎瓷、安魂珠、连同她知道的底细全给了我,还托蓬莱阁把你们的消息转交给我。”
“一个人不会一边拉上门闩,一边把钥匙往外递。
除非她真正要拦的,是跟在拿钥匙人后面的那些。”
花海静了。
那股要把人记忆拧干的侵蚀波动,像被掐住了喉咙。
白衣女子闭上眼。
再睁开时,金色瞳仁里的杀意褪干净了。
疲惫。
四百一十七年的疲惫,全堆在里头。
“碎瓷上那句话。”
白衣女子的传音慢了下来。
“‘过花海者不可回头’。
这确实是师父留给过路人的话,不是冲着闯进来的说的。”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花海里,正对着脊椎通道深处方向的那些彼岸花,开始往后退。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花丛拨开,让出一条五尺来宽的道。
黑衣女子猛地扭头瞪向白衣。
“小白!”
“小黑。”
白衣女子的声气很轻。
“师父的命令是拦住所有人。
可师父也教过咱们。
要是拿着碎瓷来的人,念出了碎瓷上的话,就放他过去。”
黑衣女子脸色变了几变,花藤在指头间绞成一团。
“你从没跟我说过这条。”
“师父单独交代我的。”
白衣女子看向黑衣。
“她知道你的脾气,怕你没等人开口就先动手。”
黑衣女子嘴角扯了一下。
周然没急着踩进那条花路。
“过了花海不能回头,是什么意思?”
白衣女子指向通路尽头。
花海另一头,灰白色的脊椎通道继续往更深处扎,光线比之前暗了好几层。
“花海是我和小黑四百年的心血。
每朵花都耗我们的本源来养。
你从花海里穿过去之后,我们会收拢花海,把通路封死。”
“打那以后,你身后没有退路。”
“只能往前走。”
周然回头看了看。
李之瑶站在光膜边上,银簪上挂着一层薄霜。
王胖子抱着胳膊,脸上就一个表情。
你说咋办就咋办。
小柔跪在地上,额头贴着花海边缘,不声不响等着。
白玄从领口伸出一根菌丝,在周然锁骨上划了一个字。
“走。”
周然转回脸,看向白衣女子。
“花海封了之后,你们呢?”
白衣女子笑了一下。
是在坑底待了太久,终于听见有人多问了一句的笑。
“我们会退到心脏外沿,接着拦后头的人。”
后头的人。
阎罗王?
叛军?
蓬莱阁可能从外围绕进来的队伍?
还有别的什么想走这条路的存在?
两个守门人。
孟婆把自己的两个弟子钉在了这座独木桥上,变成了一道只进不出的阀门。
放周然进去,挡住所有追兵。
周然迈步踩进了花路。
花瓣从两边蹭过他的肩膀,佛光和遗忘法则的气息同时刮过光膜,膜面上荡开一层细密的金红色波纹。
五个人走在花海里,脚下是天尸的血管壁。
头顶是缓缓旋转的彼岸花,金色佛光从四面八方投下交错的光影。
走到花路中段,周然听见了黑衣女子的声音。
不是识海传音。
是拿嗓子喊出来的,远远地传过来。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