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中央,周然又被牛头一斧逼退。
黑无常的锁链趁机刺入他肩胛。
阴煞顺着伤口往里钻。
周然反手扣住锁链,五指收紧。
牛头已经冲到跟前,膝盖顶在他腹部。
砰!
周然摔在地上,黄泉路被撞得一震。
无间刑卒扑上来。
一只咬住他的左臂,一只抱住他的腿。
还有三只张开大口,朝他胸口啃去。
黑无常站在旁边,嗓音低冷。
“啃碎他的肉身。”
“金丹留下。”
牛头扛着斧子,鼻孔喷出阴气。
“活人入地府,本就该死。”
周然被几只刑卒压住,唇边渗血。
他没有急着挣脱。
入阴界之前,他给了小柔一滴心头精血。
那是给南疆的域外天魔留的门。
周然咧开牙,笑了。
黑无常察觉不对。
“退!”
迟了。
最先咬住周然左臂的那只无间刑卒,喉咙里鼓起一团东西。
黑泥从它牙缝里冒出,先盖住舌头,再爬满半张脸。
刑卒四肢抽动,铁链乱甩。
下一息,它整具身子软塌下去,化成一滩黑泥。
黑泥在地上蠕动,拱起半截人形。
那东西只有上半身,头上没有五官,胸口裂着一张嘴。
嘴一张,吐出含混的字音。
“饿……”
黑泥魔头趴在地上,伸手抓住旁边另一只无间刑卒。
那刑卒拼命挣扎。
身上的无间铁链勒进黑泥里,只搅出一团烂浆。
黑泥张口咬下。
咔。
无间刑卒少了半个肩膀。
被咬掉的位置,黑泥开始鼓动。
周然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
笑声压过黄泉路上的阴风。
夜负天魔界六重天的东西,果然不吃阴司这一套。
“哈哈哈哈哈!”
黑无常盯着他。
“你做了什么?”
周然没有回答,他撑着斩魄刀站起。
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却笑得畅快。
黄泉路两侧裂缝里,又有黑泥渗出。
一滩。
两滩。
十滩。
它们循着无间阴火钻出,从拘魂桩碎裂的阵眼里爬出,从被砍碎的融合兵骨架里流出,从无间刑卒的伤口里挤出。
每一滩黑泥里,都有一张嘴在喊。
“饿……”
“饿……”
“饿!”
三千融合兵的阵脚第一次乱了。
无间刑卒也开始后退。
这些被抹去痛觉和恐惧的刑卒,竟然躲开了黑泥。
半空那只人眼忽然放大。
都市王的嗓音从里面传出。
“断阵。”
黑无常抬头。
“王上?”
人眼里那张脸没有半点波动。
“无间刑卒不能被污染。”
“收兵。”
牛头握紧斧柄,似乎还想再战。
下一刻,叛军后方传来金锣声。
融合兵开始后撤。
无间刑卒拖着铁链退回裂缝。
有几只退得慢了,被黑泥缠住脚踝,拖回地面。
下一瞬,再次变成了一滩没有下半身的黑泥。
周然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这趟入阴界,不是为了跟先锋军耗命。
都市王也不是怕他。
这老东西是怕无间刑卒被黑泥吞干净。
这笔账,先记下。
黑无常收回锁链。
他看了周然肩头的血,又看向他丹田所在。
“老范的本源,我迟早拿回来。”
周然抬刀,刀尖指向他。
“下次,连你的也一起留下。”
黑无常等人没有再接话,转身退入雾中。
黄泉路上,只剩黑泥还在吞噬散落的无间残骸。
乔坤五个阴差趴在后头,谁都没敢出声。
孟婆端着碗走上前。
她看了看那些黑泥,又看了看周然。
“大都督。”
周然偏头。
“你从哪儿招来的这些东西?”
孟婆的问题挂在阴风里。
周然没急着答。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滩黑泥。
黑泥正在吞噬最后一只无间刑卒的残骸,胸口那张嘴嚼得嘎吱作响。
吃完之后,黑泥缓缓缩小,化成一颗拇指大的黑珠,滚到周然脚边。
周然弯腰捡起。
珠子冰凉,里面还有微弱的蠕动感。
“魔域来的。”
他把珠子揣进怀里。
“我在阳间养了一窝。”
孟婆端着碗,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活人养魔物。”
她嘟囔了一句。
“老身活了这么些年头,头回见。”
周然没接话。
他转身,看向身后。
黄泉路上一片狼藉。
骨塔碎了。
拘魂桩炸了大半。
融合兵的残骸散落一地。
白骨与灵体分离,东方生魂的碎片在空气中飘荡,发出极细的哭声。
但在这片狼藉的黄泉路上,还有五个阴差趴在地上。
乔坤。
豹尾。
鸟嘴。
鱼鳃。
黄蜂。
乔坤的卤蛋脑袋埋在地上,额头贴着黑石路面。
周然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阴风刮过。
他弯腰,从骨塔废墟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崔老六的头。
绿火已经灭了,铁丝还缝着嘴。
半张脸被烧焦,另外半张还算完整。
眉头皱着,眼珠凸出,死前的表情定在脸上。
周然把这颗头放在乔坤面前。
“认识?”
乔坤嗓子发干。
“崔……
崔老六。”
“什么人?”
“三殿外巡判官,金丹后期。”
乔坤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在阴司干了一千多年。
谁见了都喊一声六爷。”
周然蹲下身。
他伸手,把崔老六嘴上的铁丝一根根拔掉。
五根铁丝全部拔完。
崔老六的嘴终于合上了。
周然把头颅摆正,面朝乔坤。
“金丹后期。
一千多年资历。”
周然的声音不高。
“挂在杆子上当灯笼。”
乔坤没敢抬头。
“你觉得他生前,是站哪边的?”
乔坤嘴唇动了动。
崔老六这人,跟他差不多。
不站队。
两边不得罪。
谁来了都笑脸相迎。
上个月还托人给他带了半斤阴德,说是借的,不急着还。
那张笑脸,现在没了。
“他大概也觉得自己能灵活就业。”
周然站起身。
“你看看他的下场。”
乔坤的手指抠进黑石缝里。
“叛军眼里没有中间地带。”
周然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穿着阴司制服的,就是敌人。”
“不管你站不站队。”
他停了一息。
“你们以为不表态就能活?”
“恭喜你。
崔老六也是这么想的。”
黄泉路上安静了很久。
乔坤的额头贴着地面,阴汗顺着光头往下淌。
他旁边四个阴差,谁都不敢出声。
周然没有催。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环抱。
又过了十息。
乔坤的手从黑石缝里抽出来,撑着地面,把上半身撑起。
他转头,看了看豹尾。
豹尾回看他。
鸟嘴、鱼鳃、黄蜂也抬起头。
四张鬼脸惨白。
但都在等他拿主意。
然后,五名阴帅朝周然单膝跪下。
“大都督。”
“属下,愿为先锋。”
豹尾咬了咬牙,也跟着跪下。
“豹尾,愿听大都督调遣。”
周然低头看着他们。
黄泉路尽头,浓雾还在翻。
叛军退去的方向,金锣声已经消失。
他收起斩魄刀。
“起来。”
“别再让我再看见,你们趴着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