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路的尽头撞上来的第一样东西，是地板。
小柔膝盖磕在白塔主控室的合金地面上，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银白色的光柱从身后收拢，灌进穹顶的一道裂隙里，转眼就没了。
月帝给的通道干净利落，送到就关，一息余量都不留。
蛊盒别在腰间，金蛊在壳里拱了拱，五片残翅从缝隙里探出半截，又缩了回去。
蓝星的灵气比六重天稀薄了十倍不止，对一只吃惯了帝级规则碎片的虫子来说，跟从海底被捞出来甩进戈壁滩上差不多。
主控室灯光惨白。
阵法核心的信号灯全亮着绿色，运转正常。
靠墙的操控台前堆着七八个见底的咖啡杯，桌面上散着揉成团的纸巾和半包啃了几口的压缩饼干。
有人住在这里。
住了不止一两天。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急促，踉跄带响。
陈雅从拐角冲出来时差点撞上门框，右肩膀实打实磕在金属边沿上，嘶了一声，没顾上疼，直直朝小柔扑过来。
“小柔！”
小柔站稳了，抬头看陈雅。
第一反应是这人瘦了。
上回在传音阵里听她说话，嗓门亮堂，底气十足。
眼前这个女人眼窝凹进去两圈，颧骨比记忆里高出一截，法力波动紊乱，经脉里的真元走走停停，跟堵了车的高速路没区别。
“陈姐姐。”
小柔弯腰行了个礼，从蛊盒里把金蛊放出来搁在掌心。
“帝尊让我来办两件事。”
陈雅盯着那只金蛊看了两眼。
虫壳上缝缝补补的金线、折了又长的翅膀、玄金色的倒刺，她认得这只虫子，上回周然跟帝子干架的战报里提过。
“第一件，拔掉白塔阵法核心里的帝子暗钉。”
小柔把蛊虫举高了半寸。
“金蛊能吞帝级规则碎片，暗钉归它处理。”
陈雅点头，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第二件事涉及另一个人。”
小柔观察着陈雅的表情。
“我需要找到林清雪。”
陈雅五根手指攥紧了操控台的边沿，指节一根比一根白。
“资料全没了。”
陈雅嗓子哑得厉害，她从操控台下面抽出一叠档案扔在桌上。
纸面空白，连装订线的墨印都褪了色。
“纸面的、电子的、阵法影像的，周然剜掉那段记忆的同时，所有关联记录跟着归零。
帝子那一笔抹得太干净，连白塔的备份数据库都成了空壳。”
小柔把空白档案翻了翻。
每一页都干干净净，跟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白纸没有任何区别。
“林清雪呢？”
陈雅沉默了三息。
三息的时间不长，搁在战场上连一个呼吸都不够用。
但陈雅脸上的表情在这三息里变了四五回，犹豫、自责、焦躁，最后全压平了。
“她一个人下去了。”
小柔心往下坠。
“下去哪？”
“白塔旧址地下三层。”
陈雅走到操控台前，调出一幅结构图。
图上标着白塔从地面到地下的全部布局，最底层用红框圈了个死。
“阵法核心就嵌在那。
帝子上次降临时留的暗钉，一直往外渗规则碎片。
碎片腐蚀阵壁，再过十天半月，整套防御阵法就得报废。”
“清雪说她的法目还能压制暗钉的扩散速度，让我在上面守着主控室，她自己下去了。”
小柔攥紧蛊盒。
“多久了？”
陈雅的声音矮了一截。
“七天。
第一天还有传讯信号回来，说暗钉比预想的扎得深，需要用法目一层一层剥离外壁。
第二天信号断断续续。第三天——”
她咽了一下。
“第三天开始，什么都收不到了。”
七天。
小柔看了一眼金蛊。
蛊虫在她掌心不安地扭动，六条足肢抓着她的手指，五片残翅微张。
口器朝下方偏了偏角度，倒刺竖起来半截。
它感应到了。
地下极深处，帝级规则的波动正从阵法核心的裂缝里往上涌。
那股波动的强度远超预期，带着活物才有的搏动节律——暗钉在长。
“陈姐姐，地下三层的监控还能调吗？”
陈雅的手指在操控台上划了几下。
屏幕上弹出的画面灰蒙蒙的，信号劣化严重，每隔三五秒就闪一截雪花。
最后一帧可用画面的时间戳标注着五天前。
画面里，林清雪盘膝坐在阵法核心前方。
基座是一块三丈见方的玄铁平台，四角嵌着四枚已经碎裂的阵眼石。
平台正中央的裂缝从一指宽扩张到了拳头大，暗金色的光从裂缝深处往外冒。
林清雪双臂抬在身前，掌心朝下，银色法目光辉覆盖在裂缝上方。
银光黯淡到几乎不可见，偶尔才折射出点微弱的反光。
而她脚下的暗钉裂缝里，正在长出一只黑金色的眼珠。
眼珠只露了小半截，嵌在裂缝边缘的碎石中间。
球体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帝纹，纹路跟三名神使骨缝里渗出来的一模一样。
黑金色的虹膜里，一道竖瞳正在成型。
小柔的脊背从尾椎骨往上，一节一节地凉下去。
那只眼珠跟六重天屠槐体内的那颗同源同种。
帝子留在蓝星的暗钉，七天里生长成了一只监视之眼。
“我现在就下去。”
小柔把金蛊塞回蛊盒，扣紧盒盖，别在腰间。
她摸了摸嗜血给的那枚祖血丹，又拍了拍幻音裹在蛊壳外面的隐匿膜。
陈雅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地下三层的法力浓度被暗钉搅得乱七八糟，普通修士下去连站都站不稳。你才化神初期——”
“陈姐姐。”
小柔回过头来，笑了一下。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跟她在六重天殿门口回头时一模一样。
“帝尊派我来，不是因为我能打。
是因为只有金蛊能吃那个东西。”
她掰开陈雅的手指，朝地下通道的入口走去。
走了三步，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不大的灵玉递到陈雅手上。
灵玉里存着周然的传讯，内容只有五个字。
“撑住，我来接。”
陈雅攥着灵玉，指甲扎进掌心。
小柔的身影拐进通道入口，背影被惨白的应急灯光吞掉了大半，最后只剩蛊盒上的一点玄金微光，一明一灭地沉入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