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渊石运回吞天魔宫的第二天,周然把自己关进了侧殿。
黑棺被推到屋子正中央,棺盖敞开。
六块拳头大的魂渊石码在棺沿上,淡青色光晕将整间侧殿泡成了水底的色泽。
周然盘膝坐在棺前。
太荒黑刀搁在身侧,左臂缠着粗麻布吊在脖子上。
右手掌心摊开,玉瓶躺在里头。
瓶里的帝血只够打底,杯水车薪。
真正的储量,在他元神裂缝深处。
三道裂口,帝子暗钉留下的。每一道都渗着黑金色的液体,凉透了,沉得压骨头。
夜负天说得明白,魂渊石做骨,帝血做胶。
要重铸白骨笔,帝血不能少于七滴。
七滴,听着不多。
可那东西长在元神夹层里,跟魔帝本源搅在一块。
抽取一滴,等于拿刀在自己脑子里刮一层皮。
周然没跟任何人商量。
他把玉瓶搁在魂渊石旁边,右手食指抵住眉心,元神之力探入识海最深处。
第一道裂缝在识海东南角。
裂口不宽,约莫一指,深不见底。黑金液体挂在裂口边缘,跟岩壁上渗出的地下水没什么分别。
周然的神识触碰到帝血的刹那,整个识海暴烈震颤。
帝子的规则残留被激活。
黑金色的纹路从裂缝里疯长出来,抓着他的元神外壁往里拽。
那股力道不算攻击,是本能的反噬,帝血不愿意离开宿主。
周然咬死后槽牙,神识化成极细的钩子,勾住一缕帝血往外拖。
疼。
不是皮肉的疼。
灵魂被砂纸打磨的钝痛从识海核心往外扩散,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他的躯壳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后脑勺磕在黑棺边沿,发出殷实的一声闷撞。
第一滴帝血被生生从裂缝里拽了出来。
黑金液体落在掌心,份量重得跟水银差不多。
周然将它引入玉瓶,手指抖到连瓶口都差点没对准。
识海里,第一道裂缝扩张了一分。
第二滴,裂缝扩至两分。
元神外壁现出细密的龟裂纹,魔帝本源从缝隙里往外泄,跟漏了底的水桶一个德行。
第三滴,周然的鼻血滴在石板上。
黑红色的,混着帝血的金丝。
他擦都没擦,接着拽第四滴。
侧殿的门被推开,幻音第一个进来。
暗红长裙扫过地面,径直走到周然身后,盘膝落座。
十指按在他后脑勺两侧,同频魂印从识海边缘亮起来。
暗红色的魂力铺成一张极薄的网,覆在周然元神外壁的龟裂处。
不是修补,是兜底,裂纹继续扩,碎片不会往外飞。
幻音的呼吸贴着周然的后颈,节奏极稳。
嗜血的靴底踩在门槛上。
她扛着长枪走进来,红眸扫了一眼幻音的位置,嘴角抽了一下,把嘴边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走到周然左侧,蹲下身。
左手按住周然的左肩,祖血从掌心渗出来,赤红色的液态能量沿着经脉往周然识海方向灌。
不是进去修补,是在裂缝边缘烧出一圈焦壳,把扩张的势头焊死。
祖血灼烧元神的感觉周然不陌生。上回从识海里逼月帝银眼的时候尝过一回。
这次嗜血的力道控得更准,只烧帝血渗出的区域,不碰周然自身的魂力。
“第几滴了?”
嗜血问。
“第三。”
“还差四滴?”
“对。”
嗜血骂了一声脏话。
声调不高,可周然听得出来,她在发抖。
不是怕,是心疼到没处使劲的那种抖。
“接着抽。本尊兜着。”
第四滴。
裂缝扩到三分。
第五滴。
元神外壁整片碎裂,魔帝本源泄了三成。
周然的瞳孔失焦了半息,身体往前栽。
嗜血一把捞住他的肩膀,祖血灌注量翻了两倍,把崩塌的缺口糊了回去。
幻音的同频魂印发出刺耳嗡鸣。
她脸上白了一层,暗红色魂力消耗极快。
本命音符已经给了太荒黑刀,她撑着的全是底蕴,没有根基在后面顶着。
十指没挪开半分。
九幽不知什么时候到的。
她赤脚站在黑棺另一侧,双手按住棺沿。死气从棺底涌起来,无声地蔓延到周然身下。
每一分从元神裂缝里溢出的规则反噬,都被死气吸走,灌进黑棺底层。
棺壁上的纹路在承受反噬的冲击,嘎吱作响。
九幽本就折了两层黑棺法则还没修好,这会儿又在用残棺硬扛帝子规则的余波。
她面无表情,眉心黑纹收缩到极致,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只有她按在棺沿上的手指,指尖泛着灰,那是死气过量反噬自身的征兆。
三位渡劫巅峰同时出手。
第六滴。
周然的意识模糊了一瞬。
识海里白茫茫一片,元神外壁几乎透明。
帝血被拽出来那一刻,三道裂缝同时痉挛,黑金纹路发了疯地抽搐。
嗜血的祖血烧出血雾,幻音的魂网绷得快断,九幽的棺壁里传出木料开裂的脆响。
“最后一滴。”
周然的嗓音哑得不像人声。
他把全部残余的神识凝成一根针,扎进第三道裂缝最深处。那里的帝血最浓,颜色暗得发黑,温度比前六滴还低三分。
帝子暗钉的核心残留。
针尖碰触帝血的那一下,周然听见了一声脆响。
识海裂了。
整面元神壁跟摔碎的瓷碗没两样,裂纹从中心向四面蔓延。
幻音闷哼出声,同频魂印被冲得几乎脱轨。嗜血两只手都按上了周然的肩膀,祖血不要钱地往里灌。
九幽的黑棺“咚”地一声,棺盖自动合拢了半截,棺壁承受不住了,在自保。
周然没松手。
针尖勾住那滴帝血,一寸一寸往外拖。
元神碎片从他面前飘过去,跟雪花差不多。
每一片碎片上都带着他的记忆残像——模糊的面孔、断裂的声音、零碎的画面。
他全都不看。
第七滴帝血落入玉瓶。
周然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砸在幻音膝上。
她没躲,双手死死按着他的太阳穴,暗红魂力拼命兜住正在崩散的识海碎片。
嗜血的祖血在裂缝处烧出最后一圈焦壳,把三道扩张到极限的裂口封了个七七八八。
九幽重新掀开棺盖。
死气从棺底翻涌出来,将帝子规则的残余反噬吞了个干净。
侧殿安静了。
只有三个女人急促的呼吸。
周然躺在幻音膝上,仰面朝天,瞳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上焦。
他先看见的是幻音的下巴。
暗红色的眸子垂着看他,没有往日的慵懒和算计。
嗜血的脸。
红眸里杀意和心疼搅成一团,嘴唇紧抿,虎口还在往外渗血。
九幽。
她站在棺旁,面无表情,指尖灰色已经蔓延到了第二个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