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的枪尖已指向幻音胸口。
她不认识面前这个人。
红裙下血气翻涌,枪锋三寸之内尽是杀意。
“周然,你认识她?”
九幽也退了半步,眉心黑纹对着幻音的方向。死气凝成细针,蓄势待刺,直逼陌生人元神。
秦三横刀挡在周然身前。
“帝尊退后,此人来历不明,属下先拿下。”
幻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暗红长裙还在,掌心魂力还在。
可她张嘴想喊出自己的名字,喉咙里只有无声气流。
她的名字被抹掉了。
周然攥住她手腕没松。
识海中那道同频魂印狂跳不止,有什么东西正拿钝刃从骨缝里往外撬。
抹名令不止在消除外界记忆,也在试图从他元神中挖走最后的痕迹。
他咬住牙根。
“秦三,把无相域三千年账册调出来。”
秦三犹豫。
“帝尊,无相域是什么?”
周然看他一眼。
太荒黑刀刀柄上,嗜血刚留下的血色唇印还在,旁边却多了一道淡到几乎看不清的暗红纹路。
那是幻音用魂壳包裹储物箱时,魂力溅到刀身留下的。
“你刀上有两个女人的痕迹。一个你认识,另一个你不该忘。”
秦三低头,视线在暗红纹路上停了两息。
他的记忆里没有对应的人,可青铜镜自行亮起,镜面上清楚记录着十七分钟前的画面。
画面里,一个穿暗红长裙的女人站在周然身后,将本命音符送入吞天印。
秦三握住刀柄,五指收紧到骨节作响。
“属下的镜子记住了她。”
“记住就够。”
周然转向小柔。
“你的蛊虫吞过她的魔气。”
小柔捧起蛊盒。
金色本命蛊六翼上暗红光点已经灭了,可甲壳深处还藏着一缕没消化完的气息。
那是替换人质坐标时,幻音的无相魂壳碎片被蛊虫误食。
小柔催动蛊命。金色蛊虫腹部亮起暗红微光,那缕气息从甲壳中被逼出,悬在半空。
嗜血枪尖微偏。
她不认识面前的女人,可那缕暗红气息让她胸口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分明忘了一件本不该忘的事。
“她到底是谁?”
嗜血再问一遍。
周然没答。他从幻音腰间摸出一只碎裂的暗红铃铛。
摄魂铃。
幻音验魂时随身之物,在无相阁已传了数万年。
铃身碎成三瓣,内壁刻着极细的魂纹。每一道纹路都对应一次摄魂记录。
周然将碎铃举到九幽面前。
九幽眉心黑纹忽然抽痛。
那些魂纹中,有一道属于她。
验魂时幻音探入她的识海,留下的不只是检测痕迹,更有两人元神短暂交汇的烙印。
死气停住。
九幽看向面前那个说不出名字的女人,眼底冰层出现裂纹。
“本尊被验过魂。三万年来只有一个人敢碰本尊的识海。”
嗜血提枪的手也开始痉挛。碎铃里还有一道属于她的魂纹。
那是第三杯酒之后,她允许对方扫描血海域印时留下的记录。
身体记得那个人。记忆却被帝子规则强行清空。
嗜血握枪的虎口渗出血丝,九幽按住碎铃的指尖死气乱窜。
她们的身体在挣扎,试图抓住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名字。
周然将碎铃、蛊虫气息与青铜镜画面摆在统一军册上。
三份证据指向同一个人。
可抹名令仍在运转。无相域三万幻魔卫的军籍持续褪色,每多一人遗忘,幻音的身体就虚化一分。
她的脚掌已经透明了。
周然从腰间拔出白骨断笔。
笔锋干涸,只剩一线力量。上次用它改写诛杀令的审查对象,已耗尽大半笔墨。
现在这一笔要么改写抹名令本体,要么只够写几个字。
他没去碰抹名令。
那道规则来自帝子本尊,断笔强行修改只会引来更强的反噬。
陈雅送来的清洗记录上写得清楚——抹名令的核心逻辑是“无证者可抹”。
没人能证明你存在,你就不存在。
周然将断笔按入统一军册。
白骨笔锋刺进账页最深处,在四域军籍的根规则上写下五个字。
【有证者,不得抹。】
五个字耗尽断笔最后墨迹。笔身从中折断,彻底变成废骨。
碎骨刺穿周然掌心,四域地脉的反震沿着吞天印灌入他经脉,化神中期的气息晃了一下。
唇边溢出血线。
可这五个字嵌入了四域军册的底层逻辑。
统一军册是周然以吞天印建立的主账。四域地脉为它背书,四枚域印认它为核心。
帝子抹名令想从军册中消除一个人,必须先证明“此人无证”。
周然将碎铃、蛊虫气息、青铜镜画面与嗜血刀柄上的暗红纹路全部压入军册。
四份证据锁进账页,与幻音留下的借款记录并列。
【无相域主借出本命魂力一缕,用于遮蔽江城名单。】
这行字还在。借出者一栏虽已空白,可借据本身没被消除。
有人借出过东西,就有人存在过。
统一军册发出低鸣。四域地脉同时亮起,将【有证者,不得抹】的规则传入三万幻魔卫军籍。
抹名令的黑金墨迹撞上新规则。
碎铃上的魂纹、蛊虫腹中的气息、青铜镜里的画面、刀柄上的暗红痕迹,四份证据同时发出回应。
它们证明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存在过,留下过痕迹,被记录过。
黑金墨迹停了。
幻音透明的脚掌重新凝实。
虚化的身体从脚踝开始复原,暗红魂力沿着军籍回灌。
无相域印自行飞起,落回她掌中。印面上的域主烙印一笔一笔重现。
三万幻魔卫军籍同时亮起暗红光。
那位老妪提笔,流着泪写完了“幻音”二字。
嗜血身形一晃,退了半步。
大量记忆倒灌回来,撑得她太阳穴发胀。她想起了一切。
与这个女人斗了三万年嘴,在血海祖池旁互相看不顺眼,又在刚才并肩替周然切断地脉。
“幻音。”
嗜血握紧长枪,嗓子发紧。
“本尊刚才差点一枪捅死你。”
九幽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
可她按住摄魂铃碎片的手指,很久没松开。
幻音站在原地,暗红魂力重新覆盖全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向腰间重新亮起的无相域印。
随后抬起头,一把抓住周然衣领。
“你拿元神扛住了抹名令的侵蚀。”
话音里没有感激,只有压不住的怒。
“你的同频魂印是唯一锚点。
抹名令找不到证据就会加大搜索力度,它在你识海里翻了多久?”
周然眉心渗出一线血痕。
幻音看见那道血,攥紧衣领的手指骨节发白。
“你答应过不拿元神填门。这跟填门有什么区别?”
周然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衣领上掰开。
“区别在于我还站着。”
幻音没松手。暗红魂力从她指尖渗入周然元神,替他修补被抹名令翻动过的记忆碎片。
动作极轻,极慢。
每修一处都会停顿片刻,确认没有遗漏再往下走。
九幽城安静了片刻。
三万幻魔卫刚恢复军籍,九幽九城重新亮起灯火。
经历抹名与复归,四域军阵比方才更沉默,也更紧。
六重天穹顶忽然传来裂响。
所有人抬头。
天幕上出现一道黑金竖缝。
竖缝中垂下一卷帝旨,旨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枚比神使更古老的执行印。
帝子抹名官的法旨。
旨意落入四域军册,强行刻进每一座城池的地脉投影。
规则声响彻六重天,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七日后,抹名官亲临第六重天。”
“凡交出周然者,赐蓝星完整坐标。”
四域军籍中,数十万道军魂一齐噤声。
周然低头看向吞天印。
印面上,有三道军籍的光芒比其余暗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