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藏不住秘密。
幻音的意念在周然的识海中穿行。
她窥见了白塔岛上的那一战。
根基未稳的化神期,强行从帝子手中夺下凡界生路。
魂体裂痕遍布,濒临破碎。
裂隙深处的黑金独眼,死死盯着虚无。
意念深入。
界限通道闭合前夕,周然将阵枢玉简送回江城。
他未曾带走那两人。
他自断退路,把帝子投影的杀机全数引到自己身上。
“你抹去了凡界方位,自己却坠入六重天。”
幻音的声音在识海震响。
“若非坠在黑风城外,你早已被此界重压碾成肉泥。”
“能活下来就行。”周然语气平淡。
“留在凡界的那几人呢?”
“她们各有归处。”
幻音未作评判,意念再进。
凡界血战、阴司闭门、白塔清算、保留名单……过往逐一呈现。
她瞧见林清雪解下黑绸,以法目探查他胸前的门印。
幽黑的法目余光,附在他袖口处。
那道退路黑纹受魔界法则压制,微光闪烁,却未曾消散。
“这丫头瞧着清冷,心思倒细。”幻音低笑。
“莫看无关之事。”
“你魂体内的每处角落,皆可能潜藏着那老鬼的残魂,本宫需查个明白。”
幻音语气理所当然。
意念定在另一幕。
徐幼薇端坐阵中,残簪刺透手掌,银色邪眼暴戾嘶鸣。
周然凭空挥毫,刻下【执眼者,不为眼食】,替她挡下法则反噬。
景象变幻。
陈雅执掌白塔,拒不执行抹杀凡界大半生灵的清洗预案。
契约黑纹入体之时,周然以忘川印剥离法则,黑刀横空,斩断传承因果。
小柔护在他身前,以养元蛊吸纳驳杂魔气。
秦三明知不敌,仍向高阶强者挥刀。
骨离、玄影及新降的骨寂,俯首于魔宫门前,迎候新主。
幻音有些异样。
这人替部属挡灾,给战死魔兵立账,入主魔宫便毁去奴契。
他并未将这些人视作棋子。
“难怪你说,人非遗产。”幻音低语。
意念驻留于冰封的棺椁前。
月昭躺在里面,月帝旧令缠身,魂火却未熄灭。
周然立于棺外,未曾强行唤醒她,仅收好孟婆留下的法门。
“此女你也未动。”幻音道,“若是那老鬼,定会先将人唤醒,强行问个明白。”
“本帝与他不同。”
“的确。”
幻音撤回意念,审视他魂体最深处。
那里空无一物,并无老鬼的残魂。
魔骨已毁,仅存本源。
黑刀认的是他这个人。
麾下十万魔兵,亦非受血脉驱使。
他身上毫无夺舍迹象。
仅凭凡界人族之躯,元婴期闯入白塔岛,在帝子与天劫夹缝中求生,坠入此界。
如今化神初期,便斩了渡劫期大公,占了这魔宫。
“查完了?”周然开口,语气不带温度。
“尚差最后一步。”
幻音的意念化作万千细丝,直刺他记忆最深处。
那是禁地,亦是残魂藏匿之所。
黑刀向前递出半寸。
刀尖挑破她腰侧红裙,未伤皮肉。
“再进半步,本帝斩了你。”
幻音凑近他耳畔,语调重叠。
“若那里面真有他呢?”
“本帝便斩了他。”
“你握着他的兵刃。”
“兵刃认活人。”
“你用着他的本源。”
“代价已付。”
“他的部属在向你俯首。”
“他们跪的是本帝,非是死人。”
话音未落,他魂体中现出一道刀意。
并非黑刀之威,而是他自身的执念。
刀意横在记忆前,将那些意念细丝尽数斩断。
幻音睁眼,身侧的王座扶手微微抖动。
他不过化神初期,魂体满是裂痕,却在渡劫期领域中守住了底线。
若强行试探,必会引来黑刀的搏命一击。
幻音收回意念,吐出一口气。
“防备心倒重。”
周然睁眼:“如何。”
幻音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裙摆。
她身形微动,凑到他耳边。
“你非那老鬼,亦非夺舍之躯。”
“你比他干净,心思却比他沉。”
“招惹的债,似乎也不比他少。”
周然神色冷淡:“正事已了。”
“本宫不过实话实说。”
“多余之言。”
“顺带送你的。”
幻音伸手去拿那枚铃铛。
指尖刚碰到铜铃,他魂体裂隙中的黑金独眼猛然转动。
瞳孔缩如针尖。
帝骨纹路自眼角蔓延,布满整片识海。
五个黑金大字显于殿内。
【验真者,同罪。】
幻音敛去笑意。
法则无情。
凡界名单上的威胁,不容他人探查。
任何厘清其身份的举动,皆被视作同党。
“凭这也配审判本宫?”
幻音拂袖,渡劫期的魂力压向那五个大字。
字迹未散,顺着意念反噬。
细线穿透禁制,直奔无相阁而去。
她脚踝处的铜铃传出脆响。
铃身裂成两半。
此时,无相阁深处。
熄灭三万载的本命魂灯,燃起黑金火苗。
守灯老妪面露惊色。
魂灯旁的十二座阵台消融开来。
火光避开灯芯,循着因果直扑幻音本体。
幻音站起身。
看着碎裂的铜铃,她神色冷了下去。
“本宫的本命魂灯……亮了。”
大殿内,黑金大字逐渐隐去。
那股无情的气息并未消散,反而顺着虚空中的因果线,死死缠住幻音。
幻音脚踝处的红裙被火光燎焦了一角。
她低头看着那道黑金火苗,眼中冷意更甚。
“帝子的手,伸得够长。”
她抬起右手,五指虚握,试图以渡劫期的修为强行斩断那条因果线。
那条线由法则编织而成,任凭她如何催动魂力,也无法伤其分毫。
周然提刀站起,走到她身侧。
“本帝说过,这规则不讲道理。”
“你若想活,便别用蛮力。”
幻音侧头看他,面容有些苍白。
“你懂这规则?”
“在白塔岛,本帝与它打过交道。”
周然将太荒黑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黑金线微微闪烁。
他闭上双眼,沟通体内的忘川心印。
阴司新律的意志在他体内流转,与那股审判法则产生共鸣。
“以吾之名,断其因果。”
周然低喝,黑刀斩出。
这一刀没有带起任何风声,也没有带起半点灵力波动。
刀锋划过虚空时,那条缠绕在幻音身上的黑线,却发出了细微的崩裂声。
黑金火苗微微一滞。
幻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口精血喷在碎裂的铜铃上。
“封!”
铜铃碎片化作一道红芒,将那股反噬的力量强行压制了下去。
大殿内的异象终于渐渐平息。
幻音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消耗极大。
她看着周然,眼神复杂。
“你刚才那一刀,有几分意思。”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本命魂灯一日不灭,这审判便一日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