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罩内那颗紧闭的眼珠，溢出粘稠的黑色光泽。
徐幼宁面上原有的淡漠终于挂不住了，皮肉绷紧。
林清雪扬起头颅。
江风刮过，吹得白绸上下翻飞。
她眉心正中，一点黑光钻破皮肤显现。
光泽不带银白，不染青白。
完完全全是一抹纯黑。
这是她剥离法目之后，凭借自身在黑暗中摸索，硬生生锤炼出来的产物。
全无神明本源。
毫无天尸神权。
这光里，单单装着她自己立身于世的念头。
周然压低嗓子发话：
“长出息了，林清雪。”
“少贫嘴。”
她吐出这三个字。
周然嘴角扯动，扯出一个畅快的弧度。
“成，听你安排。”
黑色法目向上开启。
整座无光江城连带着桥墩发出剧烈震荡。
灯罩里、高楼墙面上所有闭合的眼珠全数抖动起来。
它们拼命想要睁眼，却被这股纯黑的光泽死死按住眼皮。
徐幼宁脚步交错，身形急退。
林清雪眉心的黑光直直打在徐幼宁身上。
白衣道姑的背脊后方，一根细长的银线显露形迹。
那根银线贯穿这片梦境空间，一直延伸向未知的极远深处。
徐幼宁五官线条紧绷发硬。
“你双眼已盲，如何能窥破这梦境之底？”
林清雪答话：“我确实目不视物。”
“但我能洞察出你在惧怕何物。”
周然脚掌蹬踏桥面，身躯前冲。
太荒黑刀顺势脱离刀鞘。
一抹刀光精准劈砍在那根银线之上。
崩！
银线从中切断，首尾分离。
徐幼宁喉间溢出一声痛哼，维持人形的虚影开始扭曲飘忽。
她急急抬起手臂，试图挥动青铜尺篡改这片梦境规则。
却见桥面缝隙深处，一条条黑色锁链破土而出。
这锁链由桥下江水凝结。
由林清雪脚底延伸出的阴影铸造。
源自她亲手搭建的这座盲眼牢笼。
徐幼宁手腕被多根锁链缠绕拉扯，面上浮现出慌乱与怒意交织的皮相。
“你竟将自己的识海改造成监牢？”
林清雪语调平缓不惊：
“你踏入此地那一刻，退路便已锁死。”
周然视线扫过林清雪。
“你下手也挺狠。”
林清雪接话：“平时看你行事，耳濡目染。”
“我可不背这口黑锅。”
周然回道。
徐幼宁发力牵动唇角，发出几声干瘪的笑。
“费尽心思锁住我一道影身，有何意义？”
周然迈步上前，停在徐幼宁三尺开外。
“这取决于你能交代出多少有价值的底牌。”
徐幼宁双目锁定周然。
“你无法诛杀我本体真身。”
“你真身藏于何处？”
徐幼宁闭口不言。
周然抬起手掌，一支白骨笔的虚影在指尖成型。
徐幼宁眼周肌肉收缩。
“你竟夺取了天尸右手执笔权？”
“残破的权柄罢了。”
周然甩了甩手腕，
“不过用来做份审讯笔录，绰绰有余。”
白骨笔笔尖划动。
梦境虚空之中留下一行字迹。
“徐幼宁，不得谎报军情，有问必答。”
刻在徐幼宁体内的青铜尺残律随之产生排斥反噬。
她上下排牙齿死死咬合，唇角渗出灰白色的血液。
“你……”
“问你话呢。”
周然弯下双膝，半蹲在她身前。
“真身藏在何地？”
徐幼宁咧开嘴，胸腔发出嘶哑的声响。
“你此时再来逼问，时机早就错过了。”
缠绕在徐幼宁手腕上的黑色锁链骤然勒紧。
林清雪眉心射出的黑光当头罩下。
徐幼宁躯体抗拒不过这股强压，经脉被黑光锁死，喉咙里被迫挤出地名。
“天尸左眼。”
周然眸光沉滞。
徐幼宁接着讲述：
“我携带着蓬莱最后一块青铜残尺，赶赴了闭合的天尸左眼位面。”
“月帝渴求的三项权柄，你已握住手权。”
“心权藏于孟婆遗留之物内。”
“至于眼权，唯有重新开启左眼，方能归位。”
周然道：“你盘算着替她重开这只眼睛？”
徐幼宁晃了晃脑袋。
“非也。”
她视线转向林清雪。
“我要让她亲眼见证，何为真正的月昭。”
林清雪手指扣向掌心。
周然声线降底：“把话说清楚，究竟是何用意？”
徐幼宁合拢双目。
“你们皆把月昭当成这盘棋里的受害者。”
“可你们不知，三万年前，月帝最后一次尝试降临，负责推开那扇门的，正是月昭本人。”
林清雪眉心处的黑光剧烈抖动了几下。
周然探出手掌，稳稳压在林清雪的肩膀上。
“别被她这几句话扰乱心智。”
徐幼宁发出嗤声：“心生怯意了？”
周然手腕扬起，反手一记耳光抡了过去。
响亮的肉体拍击声传出。
徐幼宁的头颅被掌风扇得扭向一侧。
“我嫌你废话连篇，拖延我套情报的进度。”
徐幼宁挂着满身锁链，喉间再次滚出干巴巴的笑音。
“周然，你能为她挡下一回灾，两回劫。”
“可你挡不住历史本来面目的重见天日。”
林清雪出声打断：“锁死她。”
周然侧过脸。
林清雪道：“这具影身连着她的真身，顺着这条线，我能摸清她藏匿的具体方位。”
“要付出何种代价？”周然问。
林清雪嘴唇紧闭，没有回应。
周然加重了语气。
“林清雪，说实话。”
她放轻音量：“会承受一些皮肉骨骼撕裂的痛楚罢了。”
周然双目定在她脸上。
林清雪同样面朝周然的方向。
她双目被白绸覆盖。
但她没有偏头躲避周然的审视。
半晌后，周然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撤回。
“我在这里守着。”
林清雪点了下头。
桥底下的江水逆流腾空。
一根接一根的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扎进徐幼宁的影身躯壳。
徐幼宁五官错位。
“你不要命了？
在这识海里对我动用极刑，青铜尺残律会原封不动地反噬到你身上！”
林清雪道：“那就由它反噬。”
锁链全数向内收缩勒紧。
徐幼宁的影身被死死钉在跨江大桥正中。
原先被斩断的那根银线，其端口重新亮起，指向未知的虚无。
周然伸出手，掌心压住银线的断口。
白骨笔残权、那半枚法目本源、连同林清雪眉心的黑色法目爆发出夺目的光华。
黑暗江城的上空，一幅全新的画面被硬生生撕扯开来。
天空满是沉沉的死灰色。
一只体型庞大、紧紧闭合的竖立眼眸横亘在天地间。
下方是破碎倒塌的青铜祭台。
徐幼宁双膝跪在天尸左眼正前方，掌心高高托举着那最后一截青铜尺。
她额头死死磕在地面上，身上那件白衣沾满血污。
而在她身后，直挺挺立着一道本该在冰层中沉睡的身影。
银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际。
手腕上缠绕着青白交织的血色纹路。
五官轮廓，与身旁的林清雪毫无二致。
月昭。
她双眼圆睁。
正隔着这幅横跨两界的画面，视线越过重重阻碍，直逼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