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扎进周然掌心,贴着血肉往外钻。
周然五指一收,反扣笔杆,把白骨笔按回复活诏上。
“不肯吐?”
他盯住执笔台深处那团青白法目本源。
“那我亲手取。”
丹田内,唯心元婴抬臂。
忘川印亮起。
孟婆留下的气息顺着周然掌心灌入笔杆。
那股力量不主杀伐,只管抹去多余的牵扯,留下亡魂走过忘川后最后还能握住的清醒。
白骨笔银光乱跳,笔身里传出刺耳刮擦。
周然压低嗓子。
“林清雪的东西。”
“还回来。”
执笔台中央裂开。
台心下方,一团青白黑三色交缠的源光被逼了出来。
青白色属于林清雪的法目本源。
黑色则是她斩开月帝牵引后,留在本源里的自我意志。
三色盘结,最后收成一只闭合的眼。
徐幼薇呼吸一滞。
“出来了……”
周然伸手要收。
月帝残音从掌纹尽头传来。
“半枚罢了。”
“她已经瞎了。”
“半枚眼源,救不回她。”
周然把源光收入掌中。
“先拿半枚。”
“剩下的,我继续抢。”
月帝没接话。
徐幼薇掌心那只银眼忽然尖叫,眼缝里银光被归还诏强行卷起,从内部剥出一片细碎银砂。
徐幼薇疼得弓下腰,肩背绷紧,断簪仍钉在掌中。
周然跨到她身前,按住她肩头。
“撑住。”
银砂被白骨笔吸出,化成一小团银色碎光,落进周然掌心。
那是银瞳旧魂影被削下的一部分。
还没死。
但少了这块,它对徐幼薇的侵蚀便断了一截。
徐幼薇右掌那只眼缩小许多,眼缝周围的银纹也退淡了。
她喘了几下,低声问:
“它死了?”
“没死。”
周然看着那只合拢的银眼。
“现在不敢开口了。”
徐幼薇抬头看他。
“你拿到了什么?”
“半枚法目本源。”
周然低头看向白骨笔。
“还有这支笔的一部分残权。”
白骨笔仍未彻底归他。
月帝也不能再随意驱使它。
笔杆上的银灰纹路里,已有三道被黑金血色压住。
月帝若还想借右手写死他的命,得先撬开这三道血印。
周然擦去唇边血迹,将半枚法目本源封入忘川印。
这东西必须带回江城。
林清雪还在等。
刚封好,阴阳通讯骨片亮了。
骨片那头,传来林清雪的声音。
她说得很轻,尾音却压不住地发紧。
“周然……”
周然眉头一动。
“我在。”
林清雪停了片刻。
随后,她低声道:
“我看见你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周然没有回头。
骨片幽光映在他掌中。
林清雪已经失明。
她却说自己看见了。
能隔着阴阳、虚界、天尸右手,让林清雪重新窥见画面的东西,来头小不了。
徐幼薇也绷住了。
她掌心那只银眼原本还在轻轻开合,听见林清雪这句话后,眼缝直接闭死。
银纹往掌骨深处回缩,半点动静都不敢露。
它在怕。
徐幼薇压着嗓子问:“你身后真有东西?”
周然扫了她掌心银眼一眼。
“它都开始装死了,你说呢?”
徐幼薇唇色发白。
周然握紧白骨笔。
太荒黑刀悬在身侧。
他仍旧没有回头。
在虚界,有些东西被人看见,才算真正落地。这个亏,他吃过。
骨片另一头,林清雪呼吸很轻。
“她是银发。”
“没有脸。”
“右手很清楚。”
周然眼底一凝。
“右手?”
“嗯。”
林清雪道,
“她站在你身后,右手搭在你肩上。”
周然肩头没有重量。
没有温度。
也没有触感。
但他信林清雪。
有一只他碰不到的右手,正按在他肩上。
夜负天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这回,他语气里没了笑意。
“别动。”
周然问:“你认得?”
“不认得。”
“那你紧张什么?”
“我当年斩掉的是月帝右手因果,没斩月帝本人。
若这只手三万年里养出了自己的意志……”
夜负天停下。
周然替他说完:“那她才是这片右手位面的主人。”
身后,有女子开口。
离得很近。
几乎贴着耳侧。
“不算。”
她语调稳,干净,没有多余起伏。
徐幼薇抬起头,血从掌心顺着断簪往下淌。
她看不见周然背后有什么。
可她听见了。
周然开口:“月帝?”
身后女子答:“不是。”
“我是她的右手。”
执笔台上,所有掌纹暗下去一层。
白骨笔在周然掌中轻轻震了震。
这次没有挣扎。
更接近臣服。
又或者,它遇见了更早的主人。
周然眼底压下冷意。
“右手意志?”
“你可以这样称呼我。”
女声继续道:“孟婆是心脏意志。”
“我是右手意志。”
“白骨笔,是我执行命令的工具。”
周然侧过半寸视线,没有彻底回头,只用余光扫向肩后。
那里立着一道淡银女影。
银发垂下,面容空白,唯独右手清楚得过分。
那只手修长苍白,指尖有银灰掌纹流动。
她不是活人,也不是残魂。
她更接近这整片右手位面给出的回应。
徐幼薇怔怔开口:“和孟婆一样?”
右手女影没有看她。
“孟婆比我自由。”
周然冷笑。
“她守了三万年,最后把自己炼成封印。你管这叫自由?”
“她能选择死。”
右手女影道:“我不能。”
执笔台下方,神经震动声一层层传开。
周然没有立刻开口。
孟婆能背离月帝,把碎瓷、安魂珠、彼岸花海都送到他手里。
右手做不到。
右手负责执命。
月帝留下的命令,就刻在右手神经里。
每一次抬手。
每一次落笔。
它都必须执行那道底层命令。
迎月帝归来。
所以她借白骨笔写复活诏。
所以她不能直接帮周然。
直到周然把“归来”改成“归还”,那道命令才裂出缝隙,她才终于能站出来。
周然道:“刚才你看着我差点被写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