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在地上的头颅,一颗接一颗飞回断颈。
有的头颅缺了半边。
有的下颌碎裂。
有的眼眶被挖空,只剩两团暗红魔火在骨腔里跳。
可它们归位之后,数百具破甲魔尸同时起身。
甲片相撞,旧血从裂缝里震落。
灰云被魔威顶得往上抬了三尺。
夜负天在周然识海里安静了许久。
最后,他骂了一句。
“他娘的。”
这些本该是他的兵。
三万年前跟着他杀进天尸右手,死在断握之门前,头颅被钉上骨塔,残魂被月帝右手神经压了整整三万年。
如今重新归队,听令的人却换成了周然。
夜负天越想越憋。
可他只剩一道执念,没有对周然的怨念、恨意。
真魂若还在,他非得把周然拆成八瓣。
周然没理会识海里的老魔。
他拔起太荒黑刀,刀锋指向远处无名指方向。
“带路。”
最前方那具裂山营魔尸单膝跪下。
胸口魔纹亮起,投出一条暗红路线。
路线穿过骨塔废墟,绕过三条断开的灰白神经,最后没入远处那根撑天指骨。
无名指第三节。
那里竖着一口井。
井口由五根断指围成,指骨内侧刻满银纹,每一道银纹都缝进骨缝深处。
井口中央,嵌着一枚睁开的银色眼睛。
同一时间。
骨井底部。
徐幼薇跪在掌纹交错的地面上。
她的右臂已经变成银白色。
五指细长,指节透着玉石般的冷硬光泽。银纹从肩头爬到掌心。
每往前游动半寸,她喉咙里都会压出一声短促的喘息。
她抬起头。
银瞳边缘淌下一行血。
身后,那道模糊银影俯身贴近她耳侧。
“别怕。”
“这只手,本来就该属于你。”
暗红路线悬在灰白战场上。
周然提刀前行。
数百具魔尸跟在他身后。
他们刚归位的头颅裂痕未合,有些连眼眶都空着,可每一步落下,破甲里的魔纹便亮一分。
夜负天在识海里开口。
“别让他们靠得太近。”
周然问:
“怕他们被夺回去?”
“这里是天尸右手。”
夜负天语气少了平日里的散漫。
“月帝这只手,最会抓东西。
抓兵,抓魂,抓因果。
三万年前,老子就是在这里吃的亏。”
周然看向远处骨井。
“那就把手剁了。”
夜负天停了片刻。
“你这脾气,放魔界能少挨不少骂。”
周然没有接话。
他现在没工夫跟夜负天斗嘴。
徐幼薇就在井里。
一个金丹期的小姑娘,刚从祭台上捡回一条命,身上伤还没养好,体内又藏着银瞳旧魂影。
她敢独自闯进天尸右手。
蠢得要命。
也硬得要命。
越靠近骨井,灰白地面越湿。
那不是水。
银色液体从指骨缝里渗出,落到地上,又顺着掌纹往井口爬回去。
血在倒流。
周然停在井前三丈。
五根断指同时轻颤。
指尖朝内弯曲,残缺的右手正在握拢井口。
井下传来一声压着疼的喘息。
声音很轻。
周然却听得清清楚楚。
“徐幼薇。”
井下没有回话。
周然开启紫金魔瞳,朝井内望去。
骨井下方不深,约莫二十丈。
井壁不是骨壁,而是一圈圈交错的掌纹。
掌纹里嵌着银灰神经,神经末端长出细钩,缠住井底的人。
徐幼薇跪在井底。
她衣袖碎了一半,右臂被银色息纹包住。
那半条手臂已经不像血肉,皮肤透出月石般的灰白,骨节边缘浮着细密银光。
她没有昏过去。
左手还在动。
她握着一截断簪,在井壁上一笔一划刻字。
血混着古律光点,被她压进掌纹里。
周然看清第一行。
“徐幼薇入右手位面,非被掳,乃自愿。”
第二行。
“银瞳告诉我,林清雪失去法目,是因月帝右手藏有另一只眼。”
第三行。
“它说,只要拿回自己的眼睛,我便能还清蓬莱欠下的债。”
周然胸口堵住。
她不是在留遗言。
她在留证据。
她怕自己死在这里,也要让后来者知道,她为什么来。
这姑娘把“证人”两个字记住了。
只是记得太死,走偏了路。
周然沉声喊她。
“徐幼薇。”
井底的人身子一抖。
她慢慢抬头。
双眼里还保留着她自己的神采,只是右眼边缘多了一圈银芒。
她看见周然后,说出的第一句话不是求救。
“别下来。”
周然握刀的手收紧。
徐幼薇咬着牙,左手按住右臂。
“我体内的东西在找你。”
“你靠近,它会锁定你的灰纹。”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刻字。
手抖得厉害。
断簪几次滑开,在井壁上划出乱痕。
周然看着她,想起东城文化中心那天。
徐幼薇抓着他的衣襟问过一句话。
你也会把我当棋子吗?
他那时回答,会利用她的身份和证词。
但不会拿她的命换局面。
结果她自己跑来换。
周然开口,语气压得很低。
“徐幼薇。”
徐幼薇抬头。
周然一步踏进井口。
五根断指齐齐震动。
银灰纹路亮起。
井内所有神经全转向周然。
每一根神经末端,都裂开细小眼缝。
徐幼薇急得嗓子发紧。
“我说了别下来!”
周然坠入井中,太荒黑刀贴着井壁划出黑金火线。
“你还没资格替我决定谁该死。”
徐幼薇怔在原地。
周然落到井底。
脚下掌纹活了过来,一层层缠向他的脚踝。
他抬脚踏下。
紫金法则压进掌纹深处。
“此地,不许动她主魂。”
掌纹停住一息。
更深处传来女子低笑。
徐幼薇的右臂忽然抬起。
动作僵硬,完全不受她控制。
她右掌掌心裂开一道银线。
银线还未睁开,已有森白意念从里面渗出。
徐幼薇的头也跟着抬起。
右眼银光加重。
她的嗓音变了。
少女的声线被压下去,换成从井壁深处传来的空冷女声。
“周然。”
“她是纯阴古律血脉。”
“她天生适合做月帝右手的新神经。”
徐幼薇咬破舌尖,强行把头低下去。
“闭嘴……”
银瞳旧魂影借她的喉咙继续说。
“蓬莱献祭她,糟蹋材料。”
“阴司掌控她,只会坏事。”
“交给我,她才能真正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