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抖落星辰 > 134. 落雪归途
    下一刻,那团璀璨到极致的光,裹挟着翻涌不休的祟灵黑潮,骤然向内坍缩!

    空间被蛮横地撕裂,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显现,边缘流转着猩红、浊黑与鎏金三色交缠的诡谲光芒,如同宇宙睁开了一只混沌之眼。

    漩涡深处,传来无极歇斯底里、混着无尽怨毒的咆哮,紧接着,是万千祟灵堕入无底深渊时被业火点燃的、连绵不绝的轰隆闷响,仿佛地狱深处传来的丧钟。

    唰——!

    光芒、黑潮、以及那道素白如雪的身影,被无可抗拒的吸力拉扯,瞬间没入漩涡中心!

    漩涡随即疯狂旋转、收缩,从一个吞噬天地的巨口,疾速坍缩为一个针尖般细微的光点。

    最后,轻轻一声——

    啪。

    光点寂灭,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

    天空,骤然暗下。

    遮蔽日月、吞噬光线的祟气黑云,如同退潮般消散。

    那轮悬照了太久、象征不祥的血月,血色尽褪,恢复成清冷如水的皎洁华光,静静洒落。

    九重天,满目疮痍,废墟连绵,灵脉断绝的哀鸣在风中低回。

    但,劫后余生的寂静,终于降临。

    死寂。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禁锢着玄辰的那股神明之力,悄然消散。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废墟之上,腕间那枚六芒星烙印灼热如烙铁,疼痛直抵灵魂深处。他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虚空,盯着光点最后消失的坐标。

    那里,空了。

    没有残存的光辉,没有散逸的黑气,没有那抹熟悉的素白。

    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罗。

    “呃……啊……啊啊啊——————!!!!”

    这一次,没有震天的怒吼,没有泣血的控诉。只有从喉管最深处、从心肺撕裂的缝隙中,硬生生挤压出来的,破碎的、不成调的悲鸣。像被剜去心脏的兽,在荒芜的旷野上,对着永恒的虚无,舔舐那永不结痂的伤口。

    天君拖着残破的帝袍,踉跄走近,嘴唇翕动,似想安慰,似想解释。

    玄辰蓦然抬头。

    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眸里,所有情绪都已燃尽,只剩一片荒芜的疯狂,以及腕间烙印反照出的、冰冷剔骨的神性余晖。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断壁残垣,扫过劫后余生、神情各异的仙神,最后,再次定格于那片吞噬一切的虚空。

    然后,转身。

    化作一道决绝的黑色流星,撕裂尚未完全平静的天幕,径直撞向下界!

    目标,唯有——

    幻雪云山。

    他要去亲眼确认。

    确认她……在这天地间,最后的“归处”。

    幻雪云山,祟冥渊。

    渊底深处,一片稀薄的金色光晕如呼吸般明灭浮动,与经年不化的极寒雪光交织。落雪无声,纷纷扬扬,覆盖了一切战斗与咆哮的痕迹,静得仿佛时光在此停滞,从未有过那场惊天动地的神魔陨落。

    玄祭安静地躺在悬崖边缘,身躯大半已被纯净的积雪掩埋,面色苍白如纸,唯有微弱的胸膛起伏,证明着灵识的残存。

    玄辰步履蹒跚,如负千钧,一步步走到崖边。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哀鸣。他缓缓跪下,目光如凿,死死凝视着下方那片氤氲着金光与寒气的无尽深渊。

    玄祭都回来了……

    星罗……当真回不来了吗?!

    一股混合着最后希望与无尽恐惧的战栗,攥紧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轻盈的雪幕被一道温润而不刺目的光华拂开。

    洛天神悄然降临,雪白的裙裾拂过晶莹的雪面,未留痕迹。她看着玄辰那佝偻的、仿佛被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垮的背影,那双阅尽沧海桑田的神眸中,掠过一丝苍凉和悲悯。

    仿佛透过他,看见了十万年前,某个同样面对绝望深渊、无助彷徨的“自己”。

    “能彻底绞杀无极的,唯有太初。”洛天神的声音空灵而遥远,仿佛自时光尽头传来,“他早在十万年前便已神陨……此番若不借助星罗这一缕源于他的残魂所化的身躯,便无法真正凝聚本源神力,剿灭那魔神。”

    她微微一顿,目光投向深渊金光浮动之处,似叹息,似陈述:

    “星罗,终究是他神性的一部分。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为了这苍生万物,做出了与他当年一样的选择。”

    玄辰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回过头。

    一双猩红的眼,此刻黯淡如灰烬,深处却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偏执的微光。

    “你曾预言,”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都带着血气,“双星终会汇聚。”

    他喉结剧烈滚动,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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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挤出破碎的恳求:

    “玄辰……斗胆,再请神谕一次。我们……真的永生永世,不复相见了吗?”

    话音落下,悬崖边只剩风雪呜咽。

    明知星罗灵识已随太初神一同泯灭,时至此刻,他竟仍可悲地怀抱着一丝虚幻的妄想。

    洛天神并未立刻回答,她已感受了十万年的孤寂,如今,眼前这个男人便要和自己一般,一同沉沦在永无尽头的孤寂中,难免些许于心不忍……

    她纤长的睫毛微敛,眸光幽深,投向了渺远不可知的天际,仿佛在聆听天道无声的絮语。良久,才幽幽开口,声音飘渺如风:

    “也许……”

    “在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时光长河也近乎遗忘的以后……”

    “待这天地法则拾起了悲悯,也未可知。”

    玄辰眼中那点濒死的灰烬,骤然被这渺茫到近乎残忍的“也许”点燃,迸发出骇人的亮光:

    “当真?!!”

    洛天神并未直接回答。

    她轻轻转身,裙裾拂过雪地,留下一个极淡的莲印。身影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于风中,唯有最后一句箴言,送入玄辰耳中:

    “你不曾遗忘她,她便不曾真正离开。”

    “世间的分离,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遗忘!”

    神光散尽,雪落无声。

    玄辰怔怔跪在原地,咀嚼着话语中每一个字的分量。

    忽然,他若有所感,缓缓侧过头,望向身旁空无一物的雪地。

    恍惚间,仿佛看见——

    星罗穿着一身红衣,蹲在那里,双手捧起一抔洁净的新雪,调皮地扬向空中。雪花在她笑靥边翩跹飞舞,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盛着比星河更璀璨的光,清脆的笑声撞碎冰雪的寂静:

    “玄辰!看,下雪啦!”

    她回过头,笑容澄澈如初,对他伸出手:

    “咱们——回家吧!”

    幻象如落雪,在触及他指尖的瞬间,消散于凛冽的风中。

    他低头,看着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水渍,犹如泪痕。

    许久。

    他缓缓收拢五指,将那份冰凉与湿润紧紧握在掌心,贴近心口。

    雪地上,一行孤独的足迹,蜿蜒通向云山之外,通向那片需要他用无尽时光去等待、去追寻的——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