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抖落星辰 > 131. 启明
    铁枪冰凉的锋刃紧贴着喉结的皮肤,激起一阵本能的战栗。玄辰立刻举起双手,做出全然顺从的姿态,脸上堆起混杂着惊恐与讨好的,努力挤出属于“普通村民”的讪笑。

    “军爷息怒!小的遵命,遵命便是!”他声音发着抖,目光却如最冷静的尺,飞速丈量着周遭:五名甲士,两人架着自己,一人持枪威吓,另两人正在不远处捆缚另一名哭嚎的青年。村道泥泞,两侧是低矮的土墙和草垛,前方不远便是出村的岔路,一条通往官道,一条蜿蜒进后山的密林。

    时机,只在瞬息。

    他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跄前行。竹篮翻倒,染了尘土的喜饼滚落泥中。他目光扫过,心头微微一刺,随即强迫自己硬起心肠。星罗还在等他……他必须回去。

    队伍行至岔路口。持枪甲士似乎松懈了一瞬,枪尖微垂,回头朝同伴呼喝催促。就是现在!

    玄辰脚下猛地一绊,仿佛被土石磕到,整个人“哎哟”一声,以极其笨拙的姿态向前扑倒!这一倒并非直挺挺摔下,而是巧妙地带着旋劲,重重撞在左侧架着他的那名甲士腿弯处。

    “废物!起来!”那甲士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单膝一软,骂骂咧咧。

    玄辰趁势滚倒在地,双手看似胡乱挥舞想抓住什么支撑,却精准地捞起一大把混合着碎石和湿泥的土块。他挣扎着半跪起身,脸上、身上沾满泥污,狼狈不堪,口中不住告饶:“军爷饶命!小的腿软……这就起来!”

    就在他颤巍巍“试图”站起,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刹那,他右臂肌肉极其隐蔽地一绷、一甩!

    “咻——噗!”

    一把混着尖利碎石的泥块,并非砸向甲士,而是以刁钻的角度,猛地射向了拴在路口老槐树下那匹无人看管的、负责驮运辎重的军马的眼睛!

    军马陡然遭此剧痛袭击,瞬间惊了!它嘶鸣着扬蹄而起,疯狂地尥起蹶子,扯断了并不结实的缰绳,朝着官道方向没头没脑地狂奔起来!马背上捆着的干粮袋、水囊等物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马!拦住那畜生!”持枪甲士脸色大变,那马和辎重若是丢了,他们回去也难交代。他下意识地转身,朝马匹追去,另外两名刚捆好人的甲士也被这突发状况吸引,下意识跟着跑了两步,阵型瞬间出现混乱。

    就在这注意力转移、阵型松动的电光石火之间——

    玄辰动了。

    他没有立刻奔向反方向的密林,那太明显。他反而像是被受惊的马匹和混乱的场面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朝着旁边一处低矮、杂草丛生的土墙豁口“躲避”。动作狼狈,速度却快得惊人,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站住!”那名被他撞过的甲士最先反应过来,伸手便抓,却只扯下了玄辰一片早已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衣袖。

    玄辰半个身子已钻进豁口,却在这一刹那,做出了一个冒险到极点的举动。他回头,目光不再是怯懦,而是如寒夜流星般,精准地刺向那名甲士的眼睛,同时嘴唇极快地、无声地开合,吐出一个清晰的口型。

    那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极其简练、却充满战场杀伐气的“滚”字口型。

    配合着那冰冷如实质、绝非普通农夫能有的、属于上位狩猎者的眼神,这无声的威慑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了那甲士的神经。

    那甲士伸出的手,竟真的僵在了半空,背脊蹿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就这么一滞的功夫,玄辰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土墙后茂密的荆棘与荒草之中。

    “人跑了!追!”持枪甲士回头见状,暴怒吼道。

    两名甲士冲向豁口,却被荆棘所阻,速度大减。等他们好不容易钻过去,眼前只有茫茫的野草和起伏的丘陵,哪里还有玄辰的影子?

    “妈的!见鬼了!”持枪甲士脸色铁青,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和受惊跑远的马匹,狠狠啐了一口,“这穷山僻壤,怎么出了个这么滑溜的泥鳅!”

    他们不敢再继续追人耽搁时间,丢了辎重马匹,只能骂咧咧地押着仅剩的那个倒霉青年,匆匆离去,甚至没敢多声张——抓丁不利还丢了东西,不是什么光彩事。

    ……

    玄辰背靠着一棵巨大的古树,胸膛微微起伏。他并未滚进荆棘而是急转跑进了林子。他闭目凝神,仔细聆听了半晌,确认追兵并未追来,且已远去。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木屋的方向。眼神里褪去了方才所有的伪装,只剩下狼一般的警惕与沉静,以及一丝归心似箭的焦灼。

    他没有立刻往回走。而是在原地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利用树林的阴影和风声,仔细消除了自己留下的几处明显的痕迹,以防其他路过甲士依着他留下痕迹摸到他们住所。

    做完这一切,他才像真正的山野猎户般,借着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融入光影斑驳的林地。

    他知道,暂时的安全,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隙。兵祸已至门前,这片脆弱的桃源,再也无法隔绝乱世的风雨。

    他必须立刻回到星罗身边。

    已过正午,日头西斜,在泥地上拖出焦灼的影。

    院中,星罗的脚步已将那方寸之地踏出了一圈无形的凹痕。每一次望向小径尽头空无一人,心脏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一分。

    “星罗!”

    那声音终于传来,像劈开凝固时间的钝刀。

    她冲出去,所有的庆幸在看见玄辰的刹那冻结——他一身狼狈,仿佛刚从泥淖中挣出,脸上不是汗水,是惊魂未定的灰败。

    “发……发生了什么?!”

    “可有官兵巡到此处?”玄辰语速快得惊人,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村子被洗劫了!他们抢粮抓人,说南边溃堤,西边地龙翻身,兵源吃紧……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得走,马上走!”

    他几乎是撞进门,开始慌乱地收拾那本就寥寥无几的家当,动作间带着星罗从未见过的、属于“凡人”在乱世前的仓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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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星罗的心笔直地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早有预感的黑暗里。她走上前,手轻轻覆上他因用力而绷紧的小臂。

    “玄辰。”她唤他,声音是自己都惊讶的平稳,“你看,这儿多僻静。树高林密,外人哪那么容易找来?与其冒然逃窜,不如……以静制动。”

    玄辰动作猛地顿住,缓缓回头。

    夕阳余晖从窗棂斜入,恰好笼住星罗。她仰着脸,对他展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带着几分依赖的甜笑,眼底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舍不得这个刚刚筑起的小巢。

    “我们才刚有一个家呢。”她轻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勾了勾他的袖口,“我不想离开。”

    那笑容和话语,像一捧温水,奇异地浇熄了玄辰胸腔里野火般乱窜的焦躁。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带着尘土味的气息。

    “……你说的对。”他声音也软了,带上无奈的宠溺,“是我急了。饿了吧?我去林子里看看,弄点吃的回来。”

    “那你小心。”星罗一把抱住他的腰,脸深深埋进他犹带尘土与汗味的胸膛,手臂收得极紧,紧得像要嵌进他骨血里。

    “放心。”玄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是斩钉截铁的许诺,“不管遇上什么,爬我也爬回来。这里,”他环视这陋室,“有你在,就是家。”

    “哥哥……”星罗忽然闷闷地开口,依旧没抬头。

    “嗯?”

    “这段时间,你开心吗?”

    玄辰怔了怔,随即失笑,胸膛传来低沉震动:“傻话。自然开心。”他托起她的脸,拇指拂过她眼下,“别胡思乱想,等我回来。”

    “星罗也开心。”她重重点头,终于松开手,朝他露出一个无比灿烂、却让玄辰心头莫名一涩的笑容。

    玄辰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将这笑容、这身影,连同身后这间承载了他们短暂安宁的木屋,一同烙进神魂最深处,成为此后无论面对何种深渊都能攀爬回来见她的唯一光源。他转身,大步没入渐沉的暮色林荫。

    星罗脸上的笑容,在玄辰背影消失的瞬间,如同褪色的画卷,一层层剥落、湮灭。

    她慢慢走回院中,坐上秋千。藤条吱呀,晚风微凉。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昨夜天边那凄艳如血泪的赤星残痕。耳边反复回荡的,是玄辰口中“地龙翻身”、“江河溃堤”的乱象。凡界的天灾,从来不是无缘无故。如同三百年前仙魔血战,人间便洪水滔天、雪灾干旱。

    太初神……终究未能扼住那十万年前的祸根。或者说,他当年燃尽神魂的封印,本就已经是极限。

    无力感如同藤蔓缠绕心脏,但另一种更为清晰、更为坚硬的东西,正在这无力感的废墟上生长出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彷徨、哀戚、留恋,都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她抬手,指尖稳稳按在自己眉心——原先六芒星印记支处。

    “现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