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着这个突然冲进来的锦衣青年。
他拿起桌上蛾祖的脑袋,眼神里满是戒备。
周霆脸上喜色一滞,转头望向身旁胞姐。
而周霜隔着黑纱轻轻摇头,示意他谨言慎行。
“大哥!这是太幽王庭的契约,只要签下,你我便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见对方神色未松,周霆心绪稍敛,只道是酬资不足,忙又补言。
“陈狗大哥但请宽心!契中明载百条灵脉,两部神通道卷,此尚是明面所予。日后你除随侍家姐为护道,私下只需伴我左右……”
陈根生摆了摆手,直接从茶楼跳了下去,只瞬间就消失在城中。
“姐……他……”
周霜隔着黑纱轻轻叹气。
“这陈狗本心澄澈。你行事唐突,贻误贤才。方今我正值用人之际……”
……
陈根生落地。
无视了街上行人投来的惊诧视线,肩上还扛着那具散发着尸臭的蛾祖遗骸,腰间头颅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他在森海城繁华整洁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足尖一点,直接跃上了一家丹药铺的飞檐。
“什么人!”
铺子里的修士察觉到动静,怒喝着冲出,却只看到一个扛着尸体的背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尽头。
“站住!”
“城中禁止疾行!违者……”
“快!通知城卫队!有个扛着尸体的疯子在城里闹事!”
下方街道上,彻底乱了套。
无数修士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道在城中上空肆意穿梭的身影。
很快,数道流光从城中心冲天而起。
数道强横的气息自森海城中心拔地而起,化作流光,径直朝着陈根生追来。
“何方狂徒!竟敢在森海城内御空疾行,无视禁令!”
“速速束手就擒!”
陈根生扛着蛾祖的尸身,脚尖在一家酒楼的琉璃瓦上轻轻一点,身形折转,避开了后方袭来的一道法术光束。
下方街道上,无数修士仰着头,指着那道在屋顶上横冲直撞的背影,议论纷纷。
“观其装束与悍然气度,想来是域外的野狗,全然不识城中礼法。”
一个正在挑选灵果的女修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道。
“依我看,此人定是自云梧位面而来。那里的修士为争资源不择手段,争斗之时悍野无状,何谈仪态体面。”
“话虽如此,可他看上去,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
陈根生心里更烦了。
他这副模样,并非本意。
就在刚才,周霆那小子咋咋呼呼冲进茶室的一瞬间,一股感应传来。
熟悉又亲切。
城卫队那几道流光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将他包围。
执法队为首的中年修士悬停在前方,脸色铁青道。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们走一趟!”
陈根生停下脚步,站在一座高塔的塔尖上,将肩上的蛾祖尸身往上颠了颠。
他环顾四周,灰鳞悄然从脖颈处蔓延开来。
“住手!”
周霜与周霆落在不远处的另一座屋顶上。
王队长看到来人,特别是周霜身上那件代表着太幽王庭嫡系身份的素黑水云袍,凝聚的法术顿时一滞。
“原来是周家。”
王队长收了神通,拱了拱手,面露疑色。
“此人……”
周霜隔着黑纱,望向塔尖上的陈根生,语气复杂。
“王队,他是我太幽王庭请来的客人,行事……不拘小节,多有得罪。”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也几乎是一瞬间。
执法队死完。
王队长脖子被扭断了,眼神难以置信。
其他几名城卫队员,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无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陈根生还保持着那个姿态。
肩上扛着蛾祖的尸身,半边脸颊覆盖着狰狞的灰鳞,准备大开杀戒。
可他分明,一步都未曾挪动。
陈根生皱起了眉。
有人要害自己?
这梧桐位面的修士,行事作风当真古怪至极。
不想再在此地多做停留。
陈根生抬手撕开虚空。
一步迈入其中,消失不见。
当陈根生再次从虚空裂隙中走出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咸湿的海风。
脚下是松软的金色沙滩。
陈根生将肩上的蛾祖尸身放下,又解下腰间的头颅,随手丢在沙滩上。
走了约莫一炷香,拨开一丛湿滑的海草,沙水交界的地方趴着一个人。
那人半个身子都埋在沙里,被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露出的背脊上,衣服早已烂成了布条,皮肉和沙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李蝉。
虽然模样凄惨得连他亲妈都认不出来,但陈根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奄奄一息的李蝉,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眼珠浑浊不堪,喃喃道。
“方才……用蛊寻你……”
“你……感应到了吗?”
陈根生一愣。
“感应到了。”
李蝉颤巍巍地抬起手,抚上了他的脸,那只手同样烂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几根骨头挂着些许肉丝。
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划过,又摸了摸他的脖子,他的胸膛,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该叫你陈狗还是根生?”
“切莫再去寻觅本尊……”
陈根生愣在原地。
沙滩忽传清泠之音,语中隐有无奈。
“怎么了?”
周霜现身,沙面留痕浅浅,旋即被海潮漫卷。
陈根生情急呼道。
“这是我同门的师兄!”
周霜眉头微蹙。
这等伤势,神魂都该溃散了,竟还吊着一口气?
“咳……咳咳……”
李蝉咳嗽起来,望向分身。
“我无你横渡虚空之能,辗转至此寻你,已是万般艰难。”
“切记…… 万万不可去寻你的本尊。”
一语既出,分身顿生迷惘。
“何来寻与不寻之说?我是他,他是我……”
倏然一道神念袭来,正是久无音讯的本尊。
分身顿止片刻,然后从虚空中缓缓拔出业火阎浮刀。
热与寒,刀身将周遭海水都逼退百尺。
覆满灰鳞的面容之上,首度现出真切的惊惧。
一刀蕴两极,恰如执刀之人。
转瞬之间,他时而狰容毕露,筋脉贲张。时而心神惶惑,以左掌强压右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