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闻言，只焦急道。
“周意就是周先生？护着我作甚，白玉京那帮仙人的事，别沾到我身上，我只想化神。”
在他心中，纵使日后修为精进，也绝不愿沾染白玉京的纷争。
他自知连吴粥都难以抗衡，更无资格掺和周先生的是非。
那道声音似乎并不在意陈根生的急躁，笑道。
“这我也不敢去知晓，往后的你与此刻的我，都不敢轻易触碰白玉京的事。只是这本《搜神记》，本就是周意托付老蝽虫转交于你的，那老东西怕是见你难堪大用，便暂且交给了李蝉罢了。”
“言归正传，若想让《搜神记》变回《极恶盗天经》，你需要对着那目录残页，以精血写下何为邪魔，再做融合。”
宣告结束，声音便散尽。
陈根生一人，看着手中这本《搜神记》。
这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或者说，它即将变得不一样。
“以精血写下何为邪魔……”
何为邪魔？
这问题太大。
好似让天下九成九的修士皓首穷经，也辩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道说魔道是邪魔。
魔道说正道是伪君子，比邪魔还不如。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眼里，或许连这争论不休的芸芸众生，都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陈根生想了想，取出残页。
这世间哪有什么绝对的邪魔。
所谓正邪，不过是立场使然。
谁能笑到最后，谁便能执掌话语权，定义他人是善是恶，是正是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道理，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所行之事，皆是顺天应人、天经地义。
可他们的没错，都好像要建立在损害陈根生利益的基础上。
那便是错了。
【窃我之物，阻我之道，欲置我于死地者，为邪魔。】
【以大义为名，以族群为枷，行强权之事，迫我屈从者，为邪魔。】
【身居高位，俯瞰众生，拨弄因果，视我为棋子者，为邪魔。】
【以感情为绊，恩义为索，要将我束缚于尘世，磨我心志者，亦为邪魔。】
他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指尖的精血无穷无尽，在纸页上留下道道血痕。
【心怀叵测，借兄弟之名行算计之事，夺我机缘者，更是邪魔。】
写到最后，陈根生停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写得还是太啰嗦了。
何须分得那么清楚。
说到底，这世间万物，但凡与他陈根生的念头相悖，不顺着他的心意来，皆可归于邪魔。
他想了想，又伸出手指，蘸着自己心口的精血，在那片血字的末尾，添上了最后一句。
【我这一生，所行所见，所思所想，皆为正道。】
【凡逆我者，皆为邪魔。】
这才是他陈根生，一只从丹房残灰里爬出来的蜚蠊，安身立命的根本。
邪魔？
陈根生两声轻笑。
这世上能站在他这边的道理不多，唯有自己这一套用得最顺手。
残页无风飘起，飞向半空中《搜神记》。
两物相触。
整个南麓大陆的运转，似乎这一息出现了停顿。
那是天地法则被强行挤进来一个异物时，本能的滞涩感。
周意曾用大神通烙印在上面的那些规矩，因果，机缘，在此刻尽数崩溃。
一页一页的内容被无形的力量抹平。
纸页的颜色从枯黄转为黑红，仿佛浸泡在干涸已久的血坑里。
封面上那三个由白玉京仙人亲笔写下的《搜神记》，此刻像是活物般挣扎了两下，最终被深邃的黑暗吞没。
五个透着森冷邪气的字，渐渐浮现。
【极恶盗天经】
陈根生伸手握住书脊。
入手微凉。
那是一股完全臣服的意志，端的是毫无顾忌的凶戾。
似乎是很早以前，这书就是他的一样。
翻开第一页。
一行血字浮在中间，往下淌着细流。
【天地不仁，唯盗可存，每岁可动用盗取神通一回。】
“话糙理不糙。”
指尖捻动，翻开第二页。
这一页的内容，不再是晦涩难懂的功法口诀，也没有什么上古秘辛。
只有一个个名字。
人名密密麻麻，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
靠前几个最为醒目。
陆昭昭。
吴粥。
陈景意。
老蝽。
秀士蛾祖。
大蝎妖。
李蝉。
姜真。
黑壳。
……
陈根生视线扫过这满页的人名。
凡是最近这一路上跟他产生过因果纠葛的，无论深浅，皆被这书给录了进去，甚至包括被他共食的蝎妖。
陈根生指压住那三个字。
字迹血水迅速扩散。
【大蝎妖：已陨落】
【结缘：共食因果】
【岁内可盗神通：抹杀（已取），幻沙，毒瘴弥天，沙覆界。】
他略微打量一番。
每年只能动用一回盗取之能，这唯一的机会，自然要用在刀刃上。
吴粥。
名字墨色里，隐隐透着几分紫金。
手指触及，整面书页生变。
血水攀缘，眨眼间便列出洋洋洒洒一长串。
【吴粥】
【结缘：水镜逆顾，南麓藏迹。】
【岁内可盗神通：抹杀，十日勘，降神，移星换斗，吞宙气，时序，揽月吞风，隔世断踪……】
……
一路数下去，竟足足有二十门。
瞧着这满页琳琅，不免惊叹。
一界位面主的底蕴，便这般大咧咧晾在眼前。
仙家手段随便挑出一门，放诸下界都是无敌。
他本能地搓了搓手，不料又错愕，因为吴粥的境界他闻所未闻。
【目标：吴粥，真仙境】
【凡欲窃仙法，百年内，盗取之能不入流转。】
还不如《搜神记》呢。
陈根生脸上渐生不快，几番思虑权衡终究选定盗取《十日勘》。
血光瞬间化作一缕暗芒，钻进他的眉心。
阴邪之气随之涌上，将那澄澈的《十日勘》仙家法则寸寸侵染。
【阴阳有罅天可盗，芥子何妨纳人少。】
【百尺竿头赊寸景，千秋大梦入秋毫。】
【莫道仙规拘下土，一瓢弱水渡魔枭。】
十日堪的壁垒，在这三行字出现后悄然松动。
《极恶盗天经》，似乎远非陈根生此前臆想的那般无用。
十，二十，三十……
一路疯涨，停在了一百日。
十日勘，变成了百日。
这，便是《极恶盗天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