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日头正盛。
光线越过窗台,直直地落在屋子的泥地上。
空气里浮着肉眼可见的浮尘,在那一束光里上下翻转。
陈根生盯着那些翻转的浮尘看了看。
双目倦意沉沉,手腕搭在被子边缘乱抓,好像真习得了什么五指神通。
姜真望向他一脸病态苍白的神色,赶紧利用了残页的神通把了一下脉。
片刻后有感而叹。
“恩公,你莫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耽于烟花柳巷,被掏空了神魂。”
陈根生沙哑道。
“救……给些补神魂的……”
姜真拖过一张板凳,在床边坐下。
两手撑着膝盖,盯着土炕上这个青衫褶皱,面无人色的年轻男人。
这跟她记忆里那个坐在小院门槛上、动辄要把人全打死的恩公,实在对不上号。
当时走得多潇洒,伸手撕开天幕就走了。
“往日教我那么多,如今怎么落得这模样?”
姜真语气里藏着几分唏嘘。
陈根生闭着眼,半天才憋出一口粗气,问道。
“你修的《善百业》还是……”
“不告诉你。”
哗啦啦一阵响。
姜真拿出纳戒,抖落了出来,天材地宝堆满了一座小山。
陈根生余光扫过那堆东西。
每一件拿出去,都能在南麓大陆掀起一场小规模的宗门火并。
姜真微微撇嘴,淡淡道。
“你也不是很厉害嘛,往日里同我讲尽大道理,遇事便要杀旁人。那时只觉你看透凡俗百态,心性通透超然。谁知到头来,连自身都打理不妥。”
“但你只管安心。”
“我姜真有恩必报,只要你有所托付,我定有求必应,尽数包揽。”
陈根生闭上眼,道。
“闭嘴吧……”
她继而聊起别离之后的岁月,区区六十多年苦修,便跻身如今境界,终于明白修行本真。
恪守昔日他的教诲,行事分寸自持,也不拖泥带水。
顺带说起修仙途中一桩桩的离奇趣事,残页显化出的神通,遍历过的山河景致,遇见过的各路修士与异客。
陈根生听在耳中,催她闲话少说。
姜真心里老大不乐意,少女心事向来藏不住,先前还生人勿近,可真碰上这位引自己走上仙路的恩公,那份凌厉便荡然无存,反倒露出了几分娇憨。
“就不闭嘴,你又不是我道侣。”
姜真下巴一扬,眼神挑衅。
少女怀春,大抵是瞧着这人从云端跌落凡尘。
才敢生出些许不该有的念头。
从前他是高高在上的恩公,如今他躺在土炕上,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这般让姜真觉得亲近了许多。
“别吵了。”
姜真怒了。
“陈根生,做我的道侣如何?我已是金丹修为!”
陈根生说话依旧有气无力。
“我眼下正避祸,一会醒一会睡,图谋了一件掘人祖坟的事,还弄丢了身上最厉害的灵虫和法宝。就算落魄至此,也依旧不是你能相配的。昔日同你说过的道理,你难道全忘了?你我天壤之别,别再存着念想。”
“恩情两清,你愿意帮也罢,袖手旁观也罢,无妨。”
不知好歹。
姜真不以为意,还是拿出不少天材地宝,轮番喂了给陈根生,偏偏无论如何尝试,都难以修补他亏虚的神魂。
陈根生坐起身道。
“趁我此刻还算清醒,还是回道庐去吧。”
姜真愣住,随后挡在门口。
“你知不知道闲禾道庐里,住的都是些什么腌臜货色?”
陈根生抬眼看她。
“什么货色?”
姜真气急败坏。
“身子亏空到这般地步,偏要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静养?”
陈根生把外衣拢好。
“那又如何。”
姜真哑火了。
“我这不好吗?又没人打扰,你就算睡死过去,我也能护着你。”
陈根生点点头。
“那就有件事要麻烦你了。”
姜真好奇道。
“好话歹话全让你说尽?你我两清?”
陈根生闭目半倚,淡淡说道。
“你参悟了那《擅百业》,想必已习得寻踪觅物的本事。烦你帮我寻回那头灵虫,是一条很大的涡蚺。只要寻回此物,我亏空的神魂便可尽数痊愈。”
姜真默了半晌,顺手拿起床头那杆当法宝使唤的破布幡,抬手挑开门帘,一只脚已经跨了出去,身子却停在门槛上。
转过头。
“这般说来,你可是欠我人情了。”
陈根生呼吸声又浅又浊,闭眼不说,只点头。
姜真干脆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过几日我自有要求。”
……
真祖地。
溯生河畔。
八百里干涸的河床,像是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疤。
无数虫妖密密麻麻地聚集在这道伤疤的两侧,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却连寻常的交头接耳都不敢有。
所有虫妖的目光,都汇聚在河床中央上方。
三道身影而立。
居中者正是那老农。显然,这场关乎族群存续的动员大会,已然进行了许久。
“我意已决,自今日起族中半数族民,必须迁出真祖地,务必寻到陈根生与那头涡蚺。更要将被他夺走的溯生河,一滴不差地给老夫完整搬回来。”
话音顿了顿。
“没了溯生河,不出百年,我族新小妖十不存一;再过千年,这真祖地便会沦为死地。”
河床两岸,黑压压的虫妖群里,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老祖,我等出去了还能有活路?”
“没了祖地庇护,我等在外界修士眼中,不过是些行走的材料!”
“那陈根生如此凶悍,我等前去,与送死何异?”
“不去!死也不去!”
老农面沉如水。
直到那反对的声浪渐渐弱了下去,他才开口。
“别以为缩在这里就能安稳度日。你们今日的懦弱,会断了后辈所有生路。出走尚有渺茫活机,留守只会全族覆没。”
“况且,只是出去半数而已。”
妖群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有妖物颤巍抖擞地开口。
“老祖……我等愿往。可……可谁能带我们出去?我们对外界一无所知。”
此言一出,所有虫妖的视线,再一次聚焦在了老农身上。
老农叹了口气,随即扬声道。
“李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