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达张了张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晃了晃,说实在,对于灭门之仇还缺乏应有代入感的秦冶,这瞬间看他模样竟然感到对方有那么一丝可怜。
“我……”男人张了张嘴却挤不出接下来的话,肩膀突然连着上半身整个垮了下来,他脚下局促地挪了挪脚步,却连这么简单的移动都令他危险踉跄,接着干脆扑通在秦冶跟前跪了下来,膝盖“咚”地一声砸在雪地上,双手十指插进雪里指节深深陷入雪中。
秦冶愣了愣,看来当年背叛的真相比她以为的要严重啊。
她差点脱口而出“你现在下跪也晚了”但是转念一想,不管是维京人还是法兰克人,都不像东亚人那么在乎膝盖着地这件事。
“我……你想让我说什么?”法拉达用手无力地撑着膝盖盯着跃动的火苗,说话时每个音节都透着绝望,“难道你还想……再感受一次当年夺走你所有亲人的惨事吗?”
秦冶不急着回话,她只是注视着法拉达,下巴微收,眼睑半垂,像一尊正在聆听忏悔的石像,背后的火光给她的金发边缘镀上一层橙红色的光晕,却让她的面部轮廓埋在了阴影里。法拉达忍不住抬起头,月光照亮了她的鼻尖和眉弓,却让她的眼窝更深更暗了。
“别装傻,”秦冶俯视着法拉达的视线骤然变得冷漠,“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死到临头了还在耍心眼子嘴皮子?”
法拉达打了个哆嗦,一屁股坐到自己小腿上,背脊弯曲得就像应激的猫,当然,现在的他可没胆炸毛。
“我……我其实也记不太清了,毕竟……”说到这里法拉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挠了挠脸,依然盯着火焰不敢看秦冶,“毕竟过去了十年……我甚至以为你早就死了……”
“哪儿这么多废话!”秦冶不耐烦地打断他,“直接告诉我你在海厄波尔被屠那天都干了什么!”
法拉达猛地打了个寒战,脖子又迅速憋红了。
看来是打到七寸了,秦冶盯着低着头的法拉达暗想,也许这男人的真实本性没有外表那样温和老实?
“我……我……”被迫回答秦冶的关键问题时法拉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像是被缝住了似的半天挤不出完整话,“我那天……其实只是……递了个消息而已……”
“只是递了个消息?”秦冶骤然拔高嗓门,伸手用僵硬的手指从火堆边抽了根细长的树条来又催问,“说清楚!是什么消息??”
“就是……”法拉达艰难吐字时身体又不自觉地往后缩,两手揪紧裤子指节发白,“就是告诉……霜狼氏族的战士……时机到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时机到了”这么一小句话主要还是靠秦冶猜测拼凑出来的。
“时机到了??”秦冶的嗓音陡然尖锐,“什么时机到了?大开杀戒的时机到了??”
法拉达抬起头居然红了眼眶,他摇着头口齿含混道:“我也是被逼的……我当时就是个奴隶……还是不受宠的奴隶……随便来个什么人都能欺负我……”
秦冶啪地一声将树枝抽在法拉达身上呵斥道:“回答我的问题!是不是通知那些歹徒可以杀进村了??”
虽说身上衣物比砖头还厚,法拉达还是被秦冶抽得抖了一抖竟然抽泣起来,鼻孔都挤出了气泡。
“他们……不是杀进村的……”法拉达抽着气哼哼,“他们……早就埋伏在村里了……那可不是我安排的……”
“什么?”秦冶立刻俯身凑近法拉达追问,“早就埋伏?怎么个埋伏法?埋伏了多少人?”
“我没法知道细节,”法拉达吸了吸鼻涕泡摇摇头,继续道,“他们是不会让我这种小角色知道那些详细计划的……我只能猜测……袭击发生前已经埋伏了一小部分,发出信号后……又闯进来大部分……”
“你发的信号,对吧?”秦冶压低嗓音问。
法拉达泪流满面拼命摇头,喉结来回滚动,嘴唇颤抖不已,但嘴里就是挤不出半个字的狡辩。
“那么安排埋伏的人又是谁?这人肯定也是内鬼吧?而且还身份不低?”秦冶说着啪啪拍打了两下树枝,又低头更凑近了些法拉达问。她散落在肩头的碎发从脸侧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了法拉达的额前,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一道细长、摇晃的阴影。
“对!”法拉达猛地抬头,回应干脆得出乎秦冶预料,他的口气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那个人叫托斯泰因!你记得吗?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你父亲非常信任他,把他当作没有血缘的父兄那样敬重,可他背叛了你父亲。”说到这儿法拉达突然激动起来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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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就因为科约特维给的更多!”
“你别急着审判他,那个什么托斯泰因,”秦冶的口气冷漠疏离到让法拉达疑惑,“你回答我,是你配合他传递消息完成里应外合的没错吧?”
法拉达立刻绷紧了脸咬住下唇,接着又摇头像是碎碎念似的反复强调:“不是我……我没办法……我只是一个奴隶……我根本不敢拒绝……”
“如果科约特维告诉你为他做事,能把你和你母亲送回法兰克,离开这个你恨透了的北方国度,你会怎么想?”秦冶微微歪头又问,“你真的只是被逼无奈?”
法拉达的表情有些凝滞,好像突然看到了眼前凭空出现的什么关于他的罪证,这短短的沉默对秦冶来说是足够有力的证据。
片刻后法拉达嘴角抽搐似的扯了扯,笑得充满自嘲和无奈。
“我母亲早就死了,死在你父亲的后厨里。”法拉达摇着头像是在抽搐地笑着又像是在抽泣,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像是喉咙里被盐水和灰烬混合的东西糊住了,“她根本无法在这个充满罪恶和疯狂的土地上生存下来,她受了太多苦,甚至连我也是她所受的罪孽的象征。”顿了顿法拉达嘴角的扭曲弧度更加阴沉了,“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我愿意为了我母亲背弃我的北方血统,反正我的生父是个穿起裤子不认人的畜生,根本不在乎他的亲儿和他母亲一起做了奴隶,永无出头之日,而我母亲,至少她养育了我,还教我读书识字,让我知道西方我真正的故乡是主眷顾的乐园……”
秦冶不得不打断他说道:“听着,我最想知道的是真相,除了早有埋伏,里应外合,托斯泰因是内鬼之外,你还知道什么?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这就是我找你的目的。”
法拉达飞快眨眨眼,眼里有迷茫也有怀疑更有些微诡异的惊喜。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告诉你当年海厄波尔发生了什么,你……就会放过我?”法拉达的呼吸越发局促起来,“你……你能不杀我?”
“我要杀你,早就动手了,何必听你东拉西扯说那些废话?”秦冶的嗓音和眼神都冰冷且平静,“我已经调查了十年,你的叙述最好不是把我当傻子耍,这是你能活下来的前提。”
法拉达听完,眼里光芒黯去,接着他深深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