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七月十四,定远侯府内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今日是常安郡主谢明月的及笄之礼。
天还没亮,红绡和银屏就在屋里忙开了。
铜镜擦得锃亮,妆奁摆得整整齐齐,梳子篦子一字排开。
谢明月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中有些恍惚。
活了三世,这是她第一次办及笄礼。
那一世她的及笄礼草草了事,宋氏随便找了个嬷嬷替她插了根簪子,连宾客都没有请。
这一世,祖母说要风风光光地办,果然办得热闹。
用过早膳,安乐郡主带着刘嬷嬷来了。
她站在谢明月身后,看着铜镜中的孙女,嘴角露出笑意。
“转眼就十五了。”
安乐郡主伸手替谢明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有些发涩,“你娘不在,祖母替你操持。今日来的客人多,你只管站在那儿,笑一笑就行。”
女子过了十五就要说婆家,她心中很不舍。
看着祖母关切的眼神,谢明月心中微暖。
她父母缘浅,幸好有祖母一直无条件的支持她,给了她很多关爱。
“都听祖母的。”
谢明月抿嘴轻笑。
安乐郡主这才放心,嘱咐红绡几个侍女好生服侍小姐,转身出去了。
临近辰时,侯府门口车马如龙。
自谢明月为大庆赢了乌桓,又得封郡主后,这定远侯府便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朱漆大门敞开,门房小厮们穿着新衣裳,垂手而立,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客人。
郑氏作为赞者,又心心念念想让谢明月成为儿媳妇,哪敢不尽心,因此早早就带着儿子来了。
秦国公府的马车刚停下,郑氏便迫不及待地下了马车,招呼秦长霄赶紧跟上。
“今日是明月的好日子,你可要好好表现。”
秦长霄一身绯衣,看起来格外精神。
闻言咧嘴笑了笑,大步跟了上去。
不多时,越国公府的马车也到了。
何氏作为正宾,又是谢明月的干娘,因此打扮的格外隆重。
她一身石榴红大袖衫,里面衬着白色中衣,下配一条石青色八幅裙,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两鬓还插着花,气色极好。
郑氏正往里走,回头一看何氏也来了,停下脚步等她。
“弟妹今日打扮得真鲜亮。”
郑氏打趣道。
何氏笑着嗔她:“你少来,我老了,穿什么都一样。”
两人说笑着往府里走。
紧跟着沈夫人柳飞烟也来了。
她身后跟着沈衡,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锦盒很大,用红绸包着,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
沈衡还是第一次来定远侯府,进了府规规矩矩的也不乱看,他长得又好看,衣着不菲,惹得小丫鬟看了他好几眼。
沈夫人进门,正好碰上了镇北侯夫人罗氏,身后跟着郑婉宁等人。
几个小姑娘跟谢明月玩得好,早就吵着要参加她的及笄礼。
沈夫人与罗氏见面,双方很是惊喜。
“柳姐姐,一别十数载,姐姐风采依旧。”
罗氏握着沈夫人的手,眼中满是感慨。
罗氏是将门之后,还是姑娘时曾独自闯荡江湖,认识了江湖人称凌波仙子的柳飞烟。
两人一见如故,结为姐妹。
后来罗氏回京成亲,便再也没见过面。
如今重逢,两人都红了眼眶。
“罗妹妹,你倒是过得滋润,瞧瞧你这气色,比我好多了。”
沈夫人笑着打量她。
罗氏拉着她的手不放,两人站在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被丫鬟们劝着往里走。
随着吉时越来越近,宾客越来越多,京城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多都来了。
西平侯夫人戚氏也来了,带着独子林肃,她脸上带着笑,只是面色还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
早前她就想来侯府表达谢意,可惜身子一直不大利索,这几日才算好全,听说谢明月要办及笄礼,立刻就带着儿子来了。
正厅里,安乐郡主一反往日的沉静,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与几位老夫人说话。
“清平大长公主到!”
门口的管事高声唱名。
安乐郡主眼中闪过一抹惊讶,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清平长公主一身华贵的紫金色宫装,雍容华贵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魏清宴与安宁县主。
“姑母。”
清平长公主朝安乐郡主微微颔首。
安乐郡主笑着迎上去:“殿下怎么来了?快里面请。”
清平长公主被她引着往里走,目光扫过厅内,笑道:“常安郡主及笄,本宫怎么能不来?”
她顿了顿,像是开玩笑似的说,“怎么不请本宫来当正宾?本宫还想沾沾郡主的好福气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听在众人耳中,却有了别样的意味。
安乐郡主面色不变,笑着说:“殿下说笑了。小孩子家家的及笄礼,不敢劳烦殿下。殿下能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清平长公主面上含笑,不置可否。
前院,宾客齐至。
谢德昌作为谢明月的父亲,立于东面台阶位等候。
何氏作为正宾,立于场地外等候。
郑氏作为赞者,站在西阶下,面前摆着托盘,盘中有罗帕和发笄。
有司捧着托盘,立于西阶下另一侧,盘中放着发钗和钗冠。
吉时到了。
礼乐声起,丝竹管弦之声在院中回荡。
安乐郡主起身,声音朗朗:“今日,老身孙女明月行成人笄礼,感谢各位宾朋佳客的光临。”
她稍顿片刻,“笄礼正式开始,请明月入场,拜见各位宾朋。”
郑氏先走出来,于西阶下以盥洗手,拭干,就位。
东房门开,谢明月从里间走出来。
她穿着采衣,乌发披肩,不施粉黛,一步一步走到场地中央,面向南,向观礼宾客行揖礼。
宾客们颔首回礼。
谢明月转身面向西,在笄者席上跪坐。
郑氏上前,替她梳头,动作轻柔,一下又一下。
之后,何氏净了手,走到谢明月面前,高声吟颂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念毕,跪坐下,为谢明月梳头加笄。
郑氏从有司托盘中取过罗帕和发笄,呈给何氏。
托盘上放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嵌着一颗红宝石,栩栩如生。
这是郑氏送的,是她从嫁妆里翻出来的老物件,连秦长霄都不知道她偷偷带了来。
何氏将发笄插入谢明月发髻,起身,回到原位。
郑氏上前,替谢明月象征性地正笄。
何氏向谢明月作揖祝贺。
谢明月起身,回到东房。
郑氏从有司手中取过素衣襦裙,跟进去协助更换。
片刻后,谢明月着襦裙出房,襦裙素雅,与她头上的发笄相配。
她走到场地中央,向来宾展示,然后面向父母,行正规拜礼。
这是第一拜,拜父母。
谢德昌坐在上首,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女儿大了,可以成亲了,希望能找个有力的姻亲,帮衬帮衬侯府。
安乐郡主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郑氏又去盥洗手,拭干。
有司奉上发钗。
何氏接过,走到谢明月面前,高声吟颂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郑氏上前,替谢明月取下初加的发笄。
何氏跪下,为谢明月簪上发钗。
那是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簪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嘴上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这是何氏送的,是越国公府的珍藏,据说是当年越国公太祖父从宫里带出来的。
何氏将步摇插在谢明月的发髻上,退后一步。
谢明月起身,再拜。
这是第二拜,拜宾客。
厅中的宾客们都站了起来,含笑回礼。
郑氏再次替她梳头。
何氏接过,走到谢明月面前,高声吟颂祝辞:“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郑氏上前,替谢明月取下二加的发钗。
何氏跪下,为谢明月加钗冠。
这回是一支点翠凤头钗,钗头镶着东珠,钗尾垂着细细的流苏,是宣和帝前几日让人送来的赏赐。
郑氏替谢明月正冠。
谢明月起身回到东房,郑氏取衣协助,更换与钗冠相配套的大袖长裙礼服。
片刻后,谢明月再次走了出来。
大袖礼服华美,钗冠璀璨,她站在场地中央,衣袂飘飘,如仙子临世。
宾客们发出低低的赞叹声。
郑婉宁眼带惊艳地看着谢明月:“谢妹妹真美。”
周静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颜如意拉住了袖子。
另一侧,秦长霄眼中闪过一抹骄傲。
这就是他喜欢的女子,世间独一无二,无人能及。
他侧过头,瞥了眼魏清宴,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谢明月,眸色瞬间转冷。
及笄礼繁琐,到这里还没完。
有司撤去笄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
何氏揖礼请谢明月入席。
谢明月站到席的西侧,面向南。
何氏向着西边站定,郑氏奉上酒。
谢明月转向北。
何氏接过醴酒,走到谢明月席前,面向她,念祝辞:“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谢明月行拜礼,接过醴酒。
何氏回拜。
谢明月入席,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了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
有司奉上饭,谢明月接过,象征性地吃了一点。
接下来便是取字。
何氏念祝辞:“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琼玖,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明淑甫。”
谢明月向何氏行揖礼,答:“儿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最后一拜,谢明月跪在安乐郡主和谢德昌面前。
谢德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汝今成人,当谨言慎行,持身以正,勿堕谢家门楣。”
谢明月垂首聆听,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至此,及笄礼已成。
安乐郡主站起身,笑道:“笄礼已成,感谢各位宾朋嘉客盛情参与,侯府略备薄酒,还请诸位赏脸落座。”
宾客们笑语晏晏,就要起身前往正厅。
就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